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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兄妹之道 蔚从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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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从谏站在人群外,内心五体投地。忽然有人在他肩旁轻哼了一声,“呵,演不死他。”偏头一看,正是自家兄长。
蔚从箴笑而不语地与他对看一眼,背着手缓缓踱步出去,清清淡淡地冲人群中的燕琮止开口道:“你倒是会做人,我‘爱吃’的糕点,你凭什么分于旁人?”
人群见是他,自发让出道来。
姚子烈等人一时呆在原地,个个光手拿着糕点吃也不是还也不是。
“铭,铭之兄,我没有,是他硬塞给我——不对,都怪燕临霜……”姚子烈是被他爹带着拜访过蔚家的,见了蔚从箴仿佛哑了炮,声音都弱了下去。
蔚从箴不应声,面上不怒不喜地扫了一圈围观众人。学子们见他这般模样,不敢再看热闹,你推我搡地散了大半。最后,他的视线直直落到蔚从谏的面上,一双风眼带笑不笑的。仿若在问:你管不管?
好吧,这双簧终究还得由自己演完。他心底浅叹一声,只得温吞吞走上前,笑着拱手:“燕临霜是我的伴读,无论她犯了什么错,都是我的不对,该罚!”
姚子烈和褚维生一见蔚从谏简直双眼发亮,哪里还管什么燕临霜,只当遇到救星一般奔上来找他求情。
他应和两声,一眼瞥去临霜,假愠唤她,“燕临霜,你还不过来?”
临霜跟冰刀子一般的双眼甩到他脸上,一声不吭地走过来。瞧瞧,倒还把她给得罪了,当真让他有些怀念起那日她灿阳下的笑脸来。
“惹兄长不快,也是当弟弟的大错。”他又朝兄长拱手。
蔚从箴噙着浅笑不语,果真“气得”不轻。
燕琮止站在蔚从箴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般,身体倒是挺得笔直……
蔚从谏叹了口气,“这糕点当然得由弟弟来赔。这样吧……”拿出钱袋在手上颠了颠分量,向临霜一扔,被她机灵灵地接进怀里,一脸不解。
“你去翡楼把招牌点心都买来,有多少银子就买多少,一分不留,权当我给大家赔罪。”说完,又加上两句,“这里在场的都有份,姚兄、褚兄,当然,还有兄长‘爱吃’的。”
临霜眼里清亮亮的,接住了他眸底隐隐的笑意,想了想,转身便走开去了。
姚褚一行人被他们兄弟二人带偏了题,一时脑子乱乱的。总感觉最后错的是他们,被讨好的也是他们,好似有哪里不对劲。
蔚从箴淡淡瞥向两人,“二位觉得不够?那也算上我的份便是。”作势要掏钱袋。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惹的祸。”忽然,他身后燕琮止“咚”一声又跪下了。
姚子烈吓得大摆双手:“够了够了,铭之兄不用再破费了!”说完慌不迭地冲褚维生做眼色,两人对着蔚家兄弟胡乱拱了拱手,带着一众下人手忙脚乱地跑远去。
一场闹剧这才算结束。
燕琮止自顾自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轻松随意道了一句,“多谢解围。”
临霜也没走多远,此时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脸色不算好看。
燕琮止率先走到她身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亲昵地问道:“气吗?兄长今晚用麻袋把他们逮回来给你揍,揍到你消气为止,好不好?”
笑话,姚褚二人白天才与人起争执,当晚便被套了麻袋,岂不是摆明了是谁干的?话虽如此,蔚家兄弟四眼望天,只当刮过一阵妖风,什么也没听见。他们燕家人都不怕,他们自然无甚所谓。
倒是燕临霜不自在起来,小小推了推她兄长,不看他那令人发指的宠溺笑容,嘴里嘟嘟囔囔道:“兄长,你不要每次都学爹爹那样安慰人,临霜都长大了。”
燕琮止不甚在意地耸肩,与临霜三分相似的眉眼依然含笑,不知是笃定临霜不会答应,还是只要她想,他说到做到。
事已至此,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四人原地散开,燕琮止跟着蔚从箴走去学堂,临霜在蔚从谏的陪同下抱着钱袋往翡楼而去。
蔚从谏回想方才颇觉有趣,“琮止兄当真……叫人意外,他在外都是那样的吗?”他含蓄地指指地上。刚才看临霜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可能早习以为常了。
临霜知道他的意思,小脸一本正经道:“我兄长说,燕家这个身份,在外免不了要被人嫌恶欺辱的,不过就是拿我们撒自己的闷气罢了。他无所谓,多跪两下也就是膝盖碰个地而已的事,所以在外他多担着些,我们只管做自己,不用理会其他。”
“我不信,都是一个爹娘教的,怎么就他无所谓了。他是为了护我,我知道的。”
蔚从谏不过一句玩笑,却得到这一番回答。燕家的身份,知道是一回事,切实地感受到是另一回事。少年嘴角的笑意渐止,幽幽叹了一声。“……倒是难为你们了。”
“我脾气硬,学不来他那样,但我会尽量不招惹是非,顶多让他们多骂两句。不过——”她忽地站定抬头,乌黑明亮的双眼坦荡荡地迎向蔚从谏的视线。“今日我没招惹他们,真的!”
看她一直冷着脸闷闷的,本当她是不开心,原来是怕他不信。
蔚从谏心下了然,顺着她答道:“瞧你刚才连多解释一句都不耐烦,哪点像爱说人长短的样子。”
临霜听他说得理所当然,面上表情松了大半。
他想想,又补上一句,“明日起,你同我一起上下学,身边有其他人时,你也不用回避。他们多少顾及着点蔚家的面子,不会太为难你。多来几次,我怕琮止兄膝盖不好。”
临霜双眼颤闪几下,小脸上笑意逐渐浸染全脸,唇角眉梢灿若朝阳。“省之信我就好!”
这笑脸真是久违了……
此后果然平静了些许,燕家来书院的事依然不甚被人接受,但总会慢慢习惯。
数月一晃而过,来至盛夏。
“省之兄。”
身着白襕衫的少年应声回过头来,少年脸上带着书卷气,五官尚未长开,但深邃的轮廓已见雏形。他一手揣着书,正要穿过书院一侧回廊往万卷堂而去,廊外花墙绿藤茂盛,廊内少年身姿雅正,气韵端方。
走上前来的两人上午的课上刚挨了夫子的板子,灰头土脸的,尤其是姚子烈。他正想诉苦,眼角瞄到蔚从谏手里的书,话头一转,“欸,下午不是换成黎夫子的史学了吗?你住得不算太远,午时过去,快马加鞭的这时早该到了吧。我方才看到好几个书童都把书送来了,燕临霜人呢?”
“临霜是伴读,不是书童。”蔚从谏淡淡一笑,不是很在意地纠正道。
说话间想起临霜跑走时顷刻便让人望尘莫及的背影。没想让她去拿书,可她那个小身板却灵活得很,拦都拦不住,叫也叫不回的。想一想,确实走得有些久了,“怕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他低喃出声。
姚子烈眼角眉梢的鄙夷和躁意昭然显露在他年轻的脸上,“你这么纵着她做什么?你看看有哪个下人像她那样倨傲无礼的,简直不知尊卑。”
“省之兄,别怪我们多嘴,有些人还是莫要走得太近才好啊。”跟在后面的褚维生话语里颇有些语重心长之感。
也是重复了太多次,蔚从谏说得异常熟练,“蔚燕两家是世交,我把她当妹子。女娃儿年纪小不懂事,我纵着一点也没什么,让二位见笑了。”
姚子烈看他一副没往心里去的样子,正要给他来个苦口婆心,褚维生拉住他,“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省之兄那么聪慧,自然心里有数着。你不是还要找何夫子背书去吗,再聊下去不怕挨板子了?”
姚子烈“哎呀”一声拉着褚维生就跑。褚维生一个踉跄,几乎是被他一路拖走的。
蔚从谏背着阳光负手而立,望着两人走远。
身后花墙悉悉索索,墙头上猛地翻出来个小身体,身上竹青色的衣衫快跟藤叶融为一体,只剩小小的脑袋在晃动。
“省之。”
“嗯?”背对她的少年转过身来。
小身体突然纵身跳了下来,蔚从谏措手不及地看着她带着满身枝叶安全落到地上,将背后的书袋取下来举到他面前。“给,说过会赶上的。”
他看她呼吸急促,脑门上汗珠滚滚。“怎么跑得这么急?”
“广恩街上有游街,我不能纵马,抄近路跑过去的。我就说我脚程快了,不比他们的书童差。”她一抬手,将额上汗水抹了去,迎着光冲他灿然一笑。
这笑脸是越发灿烂了,他有些无奈地想。心心念念要来读书,何苦为其他事这么拼?
蔚从谏低眼瞄着她的神色,“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其他表情。
或许她没多想,可他不知为何还是想解释一两句,可能,是因为看到她额上新冒出的汗珠滚到了下巴上。“他二人是我同窗,有些话,他们当是为我着想而已,我也不必与人难堪,当作耳边风听听也就罢了……”
“我知道啊。”临霜这会儿反而笑起来,理所当然地说:“爹娘兄长都与我讲过,你与你兄长今后都是要入朝为官帮百姓做大事的,做大事自然是朋友多敌人少才行。所以,你只管广交朋友就好。至于我和他们之间的事情,临霜有好好想过,交给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蔚从谏一时失语。
只是,此时他没想到她说的自己处理,竟是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