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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刻玉玲珑 弘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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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霁二十五年,东阙国力不振,蔚靖蔚丞相大力谏言应不拘一格广纳贤才,帝允之。
次年二月,蔚相胞弟蔚策受封聪洲城州学聿圭书院山长,以聪洲为点,大举推行谏言。
蔚策长子蔚从箴,十岁得功名,名动东阙。此次蔚家兄弟随行入学,聿圭书院未到开学已经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就在蔚家租下广恩街宅子的当天,天色将暗未暗,宅外人迹稀少,有人带着一双儿女拜访了蔚家。
他们姓燕。聪洲燕姓者,罪臣之后,永世不得为官。但蔚家与燕家,世代交好。
蔚从谏虚至十五,从懂事起就知道燕家的存在,见面却是第一次。对面的兄妹对他们兄弟也是早有耳闻,都在用略显疏离的眼神悄悄往这边打量,蔚从谏少年心性,见状一时觉得有趣,嘴角泄出几分笑意来。
燕琮止长他两岁,大方稳成,见他笑便也笑着冲他点头回应。
紧挨着燕琮止的燕临霜只有十二岁,个子比同龄的孩子矮一点,头上扎着双髻,身上穿着琥珀色的男孩衣袍,浅蓝色腰带,袖口卷了几卷,露出同样浅蓝色的内里。漆黑的瞳眸明亮亮的,眉宇间的点点英气倒是跟衣袍很是相称。
她瞥见他意味不明的笑,小脸淡淡,将灵活的双眼转了开去,此后再没朝他望过一眼。
蔚从谏心下无辜,只感觉是个不亲人的娃娃。
此后,蔚策常带着蔚家兄弟到城郊拜访燕家。一来二去的,两家孩子也就熟识了起来,燕临霜每次打完招呼就不见了人。
燕家倚着山势而建,今年暖得早,宅院内绿意葱葱,院外石廊竹亭与水车遥遥相对很有意趣。
又得一个春日暖阳天,两家长辈在亭内手谈得兴味正浓,燕琮止在石廊上练剑,蔚从箴原本对着水车遥望远山,突然有感而发,随手捡起一根断枝就在湿地上挥洒诗情。
蔚从谏随意地靠着一棵树,任春光洒落一身,看着此情此景感觉适意又懒散。忽然头顶一阵沙沙作响,身后树干微有摇晃,有朵白花掉落而下,鼻间花香一瞬。
抬头,只看到满眼的白玉兰花,一个石绿色的小小身体赫然出现在视线里,秃枝白花间很是惹眼。
这些日子以来,这娃娃总在他不经意转头的刹那,要么爬在树上,要么在院廊里疾跑而过,他早已见怪不怪,只觉得她确实还是穿着男装方便。
燕临霜在树上坐得久了,换了个姿势继续坐,也没管下面有没有人,只管望向她兄长练好剑走到蔚从箴的旁边读着满地诗文。
“真好,能去书院里读书。”她一时有感而发,细细的嗓音里满满的羡慕和渴望。
“你说谁?”少年懒洋洋地问道,其实也没有很想搭腔,不过是被春日晒得舒适,心情正好。“兄长是东阙神童,早就可以入朝襄助伯父,是伯父以‘育德行’为由强留他到十八岁。以兄长的才华,书院的夫子无甚可教的。”言语之中是满满的敬仰和钦佩。
“我当然说的是我兄长。”燕临霜很不情愿地向下瞟了一眼,可惜没瞟到人,撇了撇嘴角,“能去书院读书识字,长见识,真好!”
这话当真是艳羡得紧,蔚从谏听得不禁笑出了声,心说她又不是不识字,“这不简单?琮止兄做我兄长伴读所以能进书院。你做我的伴读不就是了。”
随口一句,不过成人之美而已。
树上的女娃好似愣怔了半晌,他抬头望去,就看到满树的白玉兰间她冲他展颜一笑,笑中略带腼腆,柔化了眉眼中天生的英气,伴着春日暖阳灿然生辉。
三月,聿圭书院开学,蔚家兄弟带着燕家兄妹入学,引得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蔚从箴因着神童的名声,多少让人敬而远之。
相比之下,蔚从谏性情随和,也不摆架子,众学子没过多久便都与他亲近熟稔起来。有好奇之人私下偷偷问他,“省之兄,你们怎么让罪臣之后来做伴读啊?”
蔚从谏轻描淡写地回道:“大阙律法可没说罪臣之后不能进书院,更何况还是伴读。”
对方噎了一噎,伸手直接指向燕临霜,“可她还是个女的!”
燕临霜小小一个人,面对学子们毫不遮掩的嫌恶,一律不予理会,反倒像是书院里少数几个真心求学的学子。
他继续笑得如沐春风,“大阙律法也没说女子不能进书院读书啊。前朝世家大族间还盛行过几年。”
学子们一时无言,面面相觑,很是不屑地甩给她几个白眼,终是看在蔚从谏的份上没再说话。
可总有燕临霜落单的时候。
三声鸣钟渐消,学院内陆续传出学子躁动的声响。
暖洋洋的日头下,有人在众学子离去之后才缓缓而出,春日艳艳下乌发如缎、白衫胜雪,身侧铺陈开来的青枝绿叶勾勒出少年身形,已现清俊之态,像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闲雅从容,透着漫不经心,正是蔚从谏。
方才他被几个同窗拉住讨论夫子的课业,燕临霜被挤出圈外,干脆走远了去,现下正要往老地方去寻她。
沿着云墙一路过去,老远能隔着花窗看到燕临霜正站在墙边,小大人一般很有耐心地等着。小小的身子被墙面茂密青藤遮了个大半,若不是他眼尖,一眼看去还真找不到。
这云墙将书院隔成内外两园,别有意趣。他正闲庭信步,忽然隔墙远远传来议论声,像是几个院内杂役,正七嘴八舌地唠些人家长短,偏巧说的就是山长一家,说得热闹,声音也没什么顾及。
蔚家刚来聪洲不久,成为话题委实难免。虽然被迫听着自家闲话,他不往心里去也就是了。
“……蔚家不是什么名门大户,以前没听过也不稀罕。我倒是听说他们祖辈都是普通人家,做官最多也就芝麻大个。不知哪代积了德,从山长这辈开始发迹,一个青云直上做了相,儿郎里又出了个神童来。这都是命,羡慕不来的。”
这渊源倒是八九不离十……
“怪不得他们没什么富贵做派,就算那个神童清高一点,也还和气。我看好些个富家子弟都有样学样,退了不少小厮书童回家去呢!”
小厮也是有的,只不过蔚家家风使然,讲究个修身自立,所以不常使唤,何况身边有了伴读,便更用不上了。
“可不是嘛,不像某些人家——”不知是想起哪家儿郎来,墙内人颇有怨气地扯了一把藤枝。就听枝叶呼啦作响,不远处有人“哎哟”叫了一声。
抬眼看去,只见这方墙快到了头,拐过去的墙外边站了个书生,藤枝刚浇过水,里面的人一扯,透窗而出枝叶便也乱颠一阵,洒了这书生一头一脸的水。
蔚从谏不便过去,只能借着拐角隐去身形。
墙内也噤声一阵,没多时,嘈杂的脚步声匆匆往他这方墙遁走而来,夹着低低的互相抱怨。
“做什么手贱扯花,惹到人了不是?”
“嗳,还好还好,我偷偷望了一眼,是那个褚家小郎君。他也没看到我,应该不打紧。”
“女婿是入赘的那个乡绅褚家?”说着,声音又逐渐大了起来。
“对,就是他们家。说来如今这褚家也落寞了,他们家女婿也不常看见,怕不是真如别人说的去父留子——”
可快别说了吧……蔚从谏刚要扶额,突然听到一声爆喝,炸雷一般响彻半个书院,顿时,院内远远近近的学子全望了过来。“哪个下贱胚子在那烂嚼舌根!给小爷我找出来,剁了他们舌头!”说完,立时便有脚步声往园内寻人。
这声音的主人大半个书院的人都识得,名叫姚子烈,父亲在都城做官,因着蔚家名声才把儿子送回老家入学,平日里性子暴戾急躁,不是个好惹的主。
里面的杂役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地散开了去。
蔚从谏动了动,将身形更隐去深处。他自问心中纯粹,来学院只为求学问道,无意沾染些麻烦琐事,现下不得已把别人家事听了个全,当然是销声敛迹,躲个彻底为好。
寻人的书童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两个背影,再四下看了看,忽地往旁边一指,喊起来,“主子,人都跑了,但这里还留下一个!”
指的竟是临霜。
蔚从谏脸上一滞,心下不好。
姚子烈拉着褚维生,说话间便带了几个下人从汉瓶门穿进墙园内,气势汹汹地将临霜小小的身子围了起来。“好你个燕临霜,谁给你的胆子在背后议论人?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燕临霜杵在中心,抬眼瞥向领头的两人,小小的脸,冷眉淡目,“不干我事。”
“不干你事?”褚维生此刻气得浑身发抖,面色尴尬窘迫,脸都绿了,指着她憋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人家碎嘴的时候你就这么巧在这里听?你说不干你事,谁信?”
姚子烈也浓眉扬得高高的,指着她叫嚣:“就说她不是什么好货了,贱胚子一个还敢顶嘴!褚兄别怕,有我帮你出气!”
临霜瞪着这群人,见他们只会胡搅蛮缠,索性不再浪费唇舌,目不斜视甩腿就走。
姚子烈见她要走,一把撸起袖子嚷道:“想跑?看小爷不撕了她的嘴!”说着,扑上前去。
临霜也不作声,身子往旁轻轻一侧,就见高出她许多的姚子烈脚下猛一趔趄,生生往花藤上跌去。离他最近的书童慌忙伸手拉人,可惜势头太猛拉不住,又赶紧扯上另一人的袖子,一晃眼的功夫,三四个人拉拉扯扯晃荡了半晌才险险稳住脚。
只有临霜纹丝不动。
此刻人群渐次围观过来,褚维生面上更尴尬了。
姚子烈原本只是打抱不平,这下自己出了糗,气得破口大骂:“你个下贱东西!别忘了你爹每月到衙门是跪着点卯的,你怎么敢!”
边说边扬手要打。
临霜直直迎着那手,双唇紧抿。正要有所动作,忽地一个人影冲上前来将她往身后一拉,接着就地一跪,手一抬,稳稳接住了姚子烈甩下的手掌。
众人一愣,再细看时,只见燕琮止抬起头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好声好气地道:“两位郎君别生气!我妹子年纪小不懂事,我替她给两位赔不是!”说完将怀里抱着的纸袋子打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糕点来,立时香气扑鼻,“这是刚为蔚大公子买的翡楼点心,他最爱吃了,我全都孝敬给各位,求各位开开恩!”说着,人又站了起来,也不管主子仆从,见人都塞一个到手里。
他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把几个少年哄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反应过来。
蔚从谏堪堪停了进园的脚。实在是……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