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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青迷障   蔚从谏 ...

  •   蔚从谏说的别院就在虬龙湖畔,依山傍水,白鹭飞飞,景致很是宜人。园门顶上挂着朴素雅致的匾额,上提“无青园”。

      临霜望着这三个字,一时不知与眼前的园子有什么干系。现下正值仲春,泱都内外遍染青翠,更别说这碧水青山的虬龙湖畔。

      正思量间,园门从里面打开,三四个仆从恭恭敬敬地站在里面。乌囹说要人少,连佟家夫妻都没让跟来,偌大的园子连八个人都不到,也确实是少了。

      管家领着乌囹一路去寻找合适的摆阵方位。

      临霜第二个跨进园子,正要往里走,一旁有个园丁打扮戴个竹笠的人微微抬了抬头。她一眼扫过,只见胥未的脸隐在阴影下冲自己眨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嘘”的口型。她不露声色地转头看去其他地方,无声无息走远了。这一套做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甚是流畅。

      待仆从关了园门纷纷散去,蔚从谏不经意地从胥未身边走过,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倒是挺默契……”

      胥未一个没留神,差点把竹笠给弄掉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老神在在的背影。这人是在嫉妒他吧?肯定是吧!

      众人进到内园,一片白玉兰树林在眼前铺展开来,白花盛开在枝头仿如积雪延绵而去,满花而无叶,是谓无青了。可能是怕花树秃枝太过孤单,林中错落地种了一些常青树,蓝天白玉、绿树黑瓦、幽香阵阵,雅致非常。

      乌囹很满意这林边厢院,直接进去布置了。侯爷和临霜也就近住了下来,只等天时地利人和,做法治病。

      春夜微寒,凉风阵阵。

      临霜没有睡意,受花香牵引走进花林。入眼便看见几步外的石桌边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负手仰头,长久地凝望着秃枝玉花,神色郁郁寂寥。皎月朗空下一身几乎与花林融为一体的银纹白衫衬得整个人俊逸出尘,黑发与霜鬓交映光泽如锦,煞是好看。

      她在原地看了一阵饱饱眼福,正打算悄然离开,却听到蔚侯爷轻轻浅浅地唤了她一声,“临霜。”

      既然被发现了,她便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两人在石桌旁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临霜笑呵呵说道:“不好意思啊,打搅了侯爷独自赏花的意趣。”

      蔚侯爷的脸上不见了方才的忧然神伤,身上还留有少许寂寥感,从石桌上捡起一朵掉落的白玉兰,指尖把玩着,神情温软。“无事,忆起一些过往而已。”

      “哦。”她应了一声,放眼花林,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尴尬笑了两笑后回眸,却见蔚侯爷的双眼凝在自己脸上,一样的神情温软,眸光却深幽难懂。

      相视的那一刹那,蔚从谏收回视线,“抱歉,我不该与你说这些的。”

      临霜甚是豪爽地摇了摇头,“侯爷不用多想,我其实还好。忘了过往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等于没了旧日的束缚,人生重来一遍,我只管现在过得开心舒坦就好,不想纠结从前。”

      蔚从谏看她笑得真心,眼中流光激荡一瞬,喉口腥甜隐有反复之兆,被他用力压下,几番之后,最终缓缓平稳。

      在临霜看来,面前的侯爷沉沉而坐,食指与拇指摩挲着花梗不停转动,白玉兰在指尖旋出莹莹光圈,末了神情中透出一抹似是而非的释然。“好,你能看得开自然是最好的。”

      “你伸手出来。”

      她不明所以,乖乖地伸了手出去,见他也伸出手来在她掌心放下一物,她一看,竟是一小锭银子。临霜反应不及,脸上表情空白一阵。

      蔚从谏看着她有些呆呆的模样,现出些笑意,“你说的,欠你的一百金可以慢慢还,我没什么钱,从今日开始,每月还你一锭银子如何?”

      谁信?这一小锭最多也就十两,怕是要还到猴年马月去……临霜撇撇嘴角,懒得跟他再算什么账。

      他笑容更深,蓦地,将手中的白玉兰花也放到她掌心,“乌族人还是有点本事的,治病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们都在。”

      临霜抬头,刚刚还在笑的蔚侯爷此刻面容认真,语气低沉柔和,映着朗月的瞳眸里满满装着她的模样。知道他方才的逗弄全是为了宽慰自己,不禁心下触动,手指微曲轻轻握住了手里的银锭和花。

      ……

      夜未深,有人“咚咚”敲响了房门。“姑娘还未睡吧?叨扰一下。”门外传来乌囹慢悠悠的声音。

      临霜确实还未睡下,她刚从花林回来不久,房中桌上还放着那一锭银子和一朵白玉兰。未等她应声,乌囹又说道:“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给你熬了碗药汤,能助你稳固神魂。”

      临霜将桌面东西收起,打开房门。

      房外,乌囹依旧穿着斗篷从下巴往下遮得严严实实,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了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味浓郁。

      乌囹把整个托盘往她面前递,房内的灯火被临霜挡住,他又正好背着月光,看不太清楚表情,只大概看出他嘴角似是噙着浅笑,双眼微微有光。“药有点烫,你小心喝。我在外面等着,喝完喊我来收便是。”

      临霜想了想,又瞟了一眼门外朗朗明月,接过托盘,侧身让出一条道来,“你进来等吧。”

      乌囹也不推辞,抬脚走了进去,也没把门关上,任月光倾泻而入,与屋内烛光遥遥辉映。

      临霜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地把托盘放到桌上,收回的手不小心碰到瓷碗,只觉得指下温热。转眼看到他正斜睨着自己的笑容,眼神幽深。“怎么了?”

      “没什么,药可以再凉一凉,我们聊会天吧。”

      临霜点点头,自己没什么想说的,坐在桌旁等他开口,乌囹果然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我记得,姑娘生这病之前已经忘了过往?”

      真是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啊。“是啊,这病之前时不时能想起些来,可这病之后就连记起的那些都恍惚了。”

      “那姑娘没想过拾回过去?”

      当然是想过,但这种事也不是想想就能轻易解决的,其中艰辛她也不想跟别人细说,所以反问道:“大师有办法?”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语气中不无遗憾。

      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房中静了少时,药碗热气渐淡。乌囹盯着那浅浅白气又顾自开口:“我有一个胞弟,是我血脉至亲。因为一些缘由,分散多年无法相见,近年更是断了联系,生死不明。我们兄弟感情甚笃,每每想到他生机渺茫都会辗转反侧,倍感煎熬。姑娘尚在人世却如此潇洒坦然,就不怕自己的亲人也受这样的牵挂之苦吗?”

      怕是她亲人知道她如今不人不鬼还夜夜被阵法束缚,才更是揪心……她耸耸肩,“先治好病再说吧。还要仰仗乌大师多多相助呢!”

      话饶了回来。

      乌囹看她八风不动的样子,突然笑起来。“姑娘聪慧谨慎,我也懒得再说废话。你早就看出我另有目的,所以故意让我进房,但又对我有所防备,所以药汤你一口没喝。呵呵呵呵~我要想害你,你不喝药汤就能躲得过吗?”

      “所以,你真要害我?”临霜全身戒备,面无惧色。“我们过去是仇家?”

      乌囹也不站起来,只管笑得狰狞,“仇家?不是。”

      “我说过,我有一个胞弟,他在八十多年前断了音讯,生机渺茫。我苦苦寻了他八十多年一无所获,却没想到,两年前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他的血气,虽然浅淡,但我不会认错。他在血里注下信息,告诉我他死了!死得冤枉!”笑着笑着逐渐现出一丝癫狂。

      临霜心下震惊,这人说话快要语无伦次,但透露的讯息太多,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尽量保持镇定理清思绪,“你想说是我杀的?但八十多年前我还未出世。”

      “当然不是你。”乌囹盯着她,阴惨惨地咧开嘴笑,“你以为一年前我为什么帮你?当然是为了先稳住你。但你失了忆,我想查也查不出来缘由,所以只能耐心地等,等你的有缘人来帮你,等你恢复记忆,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我们乌族人寿数长,多久我都等得起。”他笑到最后双眼恨意如刀,“可你竟然说什么不想纠结从前,什么人生重来一遍……”

      方才她和侯爷的话果真被他听了去。临霜面色一紧,抽身就往门口走。

      “我会让你如意吗?”他腾地站起身来,从斗篷底下伸出自己骨瘦嶙峋握着拳的手,只见四条鲜红的血丝竟汇流到一处。

      霎时,不知哪里响起轻微的爆裂声,临霜还未跨出房门的身体僵在原地,房门外的月光竟变成了血红色……不对,是她房间周围突然升腾起四面血雾,将她生生困在门里,房门吱呀一声无人自阖。

      “我也不想这么对你,可你偏不肯听话啊……”乌囹悠悠地绕着她打转,语气似怜惜似残忍,“这么多年,我只找到你。罢了,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便当是你杀了乌睚,我杀了你,也算为他报——”

      杀气迅猛而至,乌囹异常伶俐地转身跳后。房门被猛力踢开,蔚从谏和胥未面色冰冷地站在门外。“你敢动她试试!”

      “哎呀,可算是来了,不枉我开了这么久的门。”乌囹笑呵呵地说道。

      胥未持剑,朗目愠怒地紧盯乌囹的一举一动。

      蔚从谏大跨一步进到门内,视血雾仿如无物一般。

      临霜定在原地,眼中凝结血雾通红一片。

      他咬牙,摊开掌心敷上她的双眼,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没事了,我们来了。”感觉手心触碰下的人隐隐松了神,他也松了口气。转头,他沉声说道:“乌囹,你以为本侯为什么带你们来无青园?这是新皇封赏之地,百官皆知。”

      “我只要有一日无端失了音信,他们第一个便是来这里。你逃不掉!”

      “呵呵呵,我逃什么?我要的不过是为兄弟报仇,她若想不起过去,大不了一起死。我不怕死,可你不怕她死吗?”

      “……她若能想起,你便不杀她?”

      “她没杀乌睚,我杀她作甚?”

      “空口无凭。”

      “你应该知道的,我乌族人,以血起誓,决不食言。”乌囹由拳变掌,带血的五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图形,血丝残留空中,停了少时才逐渐隐去。接着又朝空一挥,临霜眼中红色褪去,整个人也恢复了自由。“你帮她恢复记忆,我等着。”

      临霜略显迟钝地转身看向乌囹,平静问道:“若是我想起过去却找不到一丝蛛丝马迹,或是我想不起所有记忆呢?”

      乌囹微微一笑,“要么你想起来,要么我们一起死。”说完,他拎拎斗篷跨出房门走远,“这个房门在你想起前,你都出不去。”

      见乌囹走远,胥未再也憋不住,冲蔚从谏气道:“我就说赶紧出手了,什么劳什子的按兵不动!”

      蔚从谏知道他气性大,扶着临霜浅浅解释了一句,“临霜也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临霜微微怔愕,深深看向蔚侯爷,只见他面色虽然如常,额角颌下全是汗,“抱歉,侯爷。临霜的事又连累你了。”

      蔚从谏与她对望一眼,眸底深沉难懂,良久,坚定说道:“你不用管乌囹。你若不愿记起过往,我们总有办法对付他。”

      胥未在门外闷闷地补充一句:“他们就快到了,办法肯定会有。”

      临霜看看胥未,再看看蔚从谏。如今想想,这两人应是与她深有过往的,却从没要求她想起什么,“侯爷,你为什么从来不提过去的事?”

      “当然是怕你不想记起,怕你不想听。也怕你被我的回忆影响,有失公允……”他低喃一般回道,脸上尽是苦涩的无奈。

      “那你说吧,我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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