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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为旧人   八方典 ...

  •   八方典当行位于泱都信武大街的西南一角,与佟宅所在的长雀街只隔了两条街,左有酒楼右有银号,一条大道往西是热闹非凡的西市,往南延伸便是虬龙湖,虽然没有西市那么喧闹熙攘,但沿街店铺摊贩各有特色,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前后左右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好光景。

      蔚从谏抬头望了望这座两层楼的铺子,门侧旗杆上挂着惹眼的招牌和两串木制大钱,与其他典当行无甚区别。

      有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来,临霜笑意盈盈地送着,一路将人送到门外富丽堂皇的马车旁,待人上车落座,再拱手作揖目送马车走远。转头正瞧见站在不远处望过来的蔚从谏和胥未,急忙跑上前,点头哈腰地行了个礼。“蔚侯爷,小女恭候多时了,您往里面请!”

      这么久没有找到她,可能是因为谁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毫无瓜葛的地方,做些……意料之外的事。

      蔚从谏默然无语,僵硬地随她上到二楼雅间。房内茶水点心早已备好,他被请到上位落座,见她又转身朝跟在一旁的胥未拱手,“这位官爷也……”

      “叫我胥未就好,我不是官爷!”胥未忍住快翻上天的白眼快速打断她:“……你别这样,我不习惯。”

      “呃……胥壮士?”她顿了顿,看他自顾自地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很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弯了弯嘴角,索性随他去了。

      那天蔚从谏把人送回佟宅后又待到大半夜,看她睡得安稳才匆匆赶回侯府。

      临霜似乎又回到了佟员外说过的起初模样,醒少睡多,所以过了两天才有佟家人上门,规规矩矩地送上帖子,约在八方典当行,免去了侯爷和商家女私下往来频繁的尴尬。

      等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蔚从谏才将视线仔细挪到临霜身上,看她面有润红,双眼眸色虽然浅了些,但黑白分明,灵动有神,心里宽慰了不少。“你既然找我来,就是记得那天夜里的事?”

      “记得记得。”临霜这两年跟着佟员外学商,东阙官场里的人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按说她是不知道蔚侯爷为人秉性的,可前几天夜游时面对他,心底隐隐有一抹熟悉的亲近感,一时间很是拿捏不好跟眼前人的距离。

      她不着痕迹地往他墨银交杂的两鬓扫过一眼,再窥他脸色,似乎现下心情还不错。“侯爷那晚说,有东西要交给我。”

      蔚从谏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抄本,递到她面前。

      抄本没有书皮,纸页微黄带皱,应是有些年头了,字很小,但笔走游龙透着大气。“这是你以前抄的功法,有巩固神魂的效果。你今后每天照着练一练,应该能缓解你的病情。”

      临霜静静看了看面前的抄本,没有伸手接过,反而看向蔚从谏,“侯爷,血遁之咒是什么?”

      胥未一惊,差点站了起来,“你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其实是他一时激动说漏了嘴。他面不改色,回望向临霜,“据我所知,是你生来就带的一种咒,咒如其名,以血遁形。但是具体情况涉及你家中隐秘,我了解不多也不方便说,要等到你的亲人来才能说个仔细。”

      “哦,那侯爷不是我的亲人?”

      蔚从谏梗了梗,摇头道:“不是。”

      “他呢?”她指胥未。

      胥未微瞠圆目,与蔚从谏互看一眼,蔚从谏眼神深邃复杂,代他答道:“要论血脉亲人,我们都不算是。”

      不算是?这话就深了,她该往哪个方向理解?“那侯爷是我夫君?未婚夫君?再或者,我们私下订过情?”

      “也不是……”蔚从谏咳了一声,视线稍移方寸,惯常平静沉稳的脸上浮起一抹赧意。

      “那临霜就不绕弯子了。”临霜干脆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隔着桌子看他,抄本依旧摆在面前,她也不看一眼。

      她家开着典当行,自然知道东西没有白拿的道理。眼前这位侯爷知道她的旧事,收着她的私物,守在她床前三天三夜,还为她炖汤,若不是家人亲眷,她实在猜不透还能有什么缘由。“侯爷,你这般待我好是为了什么?”

      蔚从谏瞪着她,胸中钝痛突涌而上,直逼得呼吸都不禁急促起来。对她好是为了什么?她怎么不早点问!他怎么不早点想!

      临霜见他神色怪异,死死瞪着自己的双眼快要近似怨怼,她讶异乱猜:“你既不是我亲人又与我无情,却怕我出事,莫非是我债主?”

      呵呵呵……与她无情……痛意愈演愈烈,他扯了扯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出口的声音低哑干涩,“你不欠我什么,要欠也是我欠你的。”

      临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甚在意地往背后长条案上一探手,立时取来一个金玉雕琢的如意算盘,“原来如此。虽然临霜不记得究竟欠了多少,欠了什么,但既然侯爷如此挂怀,那便算个账好了。”她拨了拨算珠,笑道:“物也好,钱也好,事也好,总能折算个数出来。若真是太多,我可以打个折,侯爷想要一次结清或是慢慢还都行,拿物件抵也行。再写张欠条,我们一人一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我拿东西心里有底,侯爷也能早日放下这心里的负累,与我两清。”

      蔚从谏面无血色,耳内轰鸣,脑中反反复复只回荡着她最后一番话,她要与他两清。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典当行,意识不清地看着手中欠条。欠条上赫然写着“一百两黄金”,字迹大开大合,挥洒有力。他竟然有一瞬间想着,也不是还不起,也就一百两金而已……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两人的过往竟被她手指翻飞地用算盘结成了账,两年来的纠结悔恨轻飘飘地化成了一纸欠条,好一个如意算盘,好一个与他两清!

      胸中钝痛翻涌如潮,连日来的心绪起落与身体疲累终于在此刻尽数侵袭而来,他双肩一塌,熟悉的腥甜急涌喉口,“呜啊”一声,吐出满口淤血,溅了满身,染红半张欠条。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二楼半开的窗扇被轻轻掩上,临霜隐在窗后望着楼下这一幕。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是没有察觉到侯爷对她有些不同的情愫,可问也问过了,他说不是,她又不记得,还能怎么办?

      所幸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虽多,但蔚侯爷很镇定,她家伙计处理得也快,路人只当是个来典当的孱弱病人,看两眼也就各自去忙了,没引起什么骚动。

      她摊开手中抄本,纸上的字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内容却勾不起任何回忆。

      想了想,她找了个坐塌按本上写的打坐,默读了几句,跟着句子闭上眼调试内息,蓦地,身体像是有自己意识一般自顾自地顺下了后面的动作。丹田有暖意流入,正感受着那股暖意,哪知莫名脑中一晕,只感觉自己猛然一坠,她一惊,赶紧睁开双眼,哪里还有什么精致考究的二楼雅间,映入眼帘的竟是个杂乱不堪的破庙。

      血遁血遁,以血遁形。她未出血,怎么会遁形?

      正诧异中,眼角有个人影一动,有人如惊弓之鸟一般弹跳而起,“谁!?”

      临霜也是立时循声望去,一见到人反而放下心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血遁,但会血遁到这里的原因,心里倒是有数了。

      两年前,她不知原因倒在佟家马车前,被他们好心收留照顾,之后神智恍惚时昏时醒。

      一年前,她刚刚有些好转,谁知有贼闯进了邂玉楼,正巧遇到来送参汤的义母,那贼仓惶间亮出匕首,她冲上去以身挡住,被狠狠划了一刀,从此每个夜晚仿如幽魂。

      几日前,陆朝奉谴伙计来跟她说,有人要当一个飞天佩,极似义母遭贼后丢失的贴身玉佩,她下楼去看,哪知那人警觉,突然转身就逃。她追到湖对岸,人没追到,却与侯爷不期而遇。

      如今这贼就在眼前。侯爷说,血遁后,现身处定有与她联系紧密的人或物事。倒是真如他所说的,缘分不浅啊……

      那贼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瞠大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她,“是你!”说着伸手就抓起一旁柴火堆里的木柴横在身前,浑身抖得厉害。

      “一年前的人都还能记得,记性真好。”她有感而发,缓缓从打坐姿态站了起来,掸掸外袍,转眼环顾四周。

      破庙依山而建,但庙里佛像早就破损倾倒,只剩横在地上的半个身子和一只指点迷津的手,连供奉的是哪方菩萨都认不出来。庙顶瓦片和四方墙土毁了大半,跌碎在庙里地上的部分已经长出高高的杂草,勉强几处还能遮雨的地方零零散散放了些木柴、锅灶。

      靠着佛像身体的地方左右竖着几根木棍,上面披了一块碎布拼接而成的长毯,内里遮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个床铺的样子,阳光投射过去,里面仿佛躺了什么人。四周腐臭和苦药味道混杂,充斥鼻息。

      “什……你难道不记得?”他见她四处打量,正要提高戒备,听见她的话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难道你也是我旧人?”她被说得忽然好奇心大起,收回视线看向这贼。最近怎么了,旧人这么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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