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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欢年易逝 暗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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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沉的天终究还是飘起了细雪,轻轻点点地融入老街热情高涨的人潮中。
蔚从谏急急转头,夜幕下人头攒动,举目皆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独独不见了临霜。
“临……”还没等他出声,又一声巨响,天空洒下无数星火,照亮了飘散的雪花,映着河面灿烂如昼的倒影,与街岸上的万家灯火遥遥辉映。一刹那,天地仿佛连成一片,璀璨天地间有个红衣白裙的小姑娘在向他招手,五光十色里占了他满眼。
他耳中被烟花声轰得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只听到她轻细开朗的声音:“省之省之,你来这儿。”
他逆着人流默默地走了过去,满心想的是好在她没跑丢,不然这街这么大,还真不知去哪里找才好。
临霜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两眼在乍亮乍暗的烟火下晶灿灿地看着一个铺子上散卖的屠苏酒。“我们买杯屠苏酒喝好不好,就当一起提前过年守岁。”
“小孩子家家的,喝醉了我怎么带你回去?”他扫了眼铺子上琳琅满目的酒,抬手端起一小碗醪糟递给她。
她有点不服气地接过醪糟,碎碎念着“喝一口又不会醉”,还是大口大口地吃掉了一整碗。突然想起来还没跟他干杯,她又端起一碗,像个绿林好汉一般很是豪放地双手捧碗等着他来碰。
他笑叹一声,只得拿起一小杯屠苏,跟她意思意思地轻碰了一下。杯碗清脆地响了一声,很是悦耳。
天色越来越暗,两人来到欢水老街的这头已经是绕远了。蔚从谏怕再遭遇夜市的喧闹,拉着她穿过几条小巷,总算是逐渐到了安静的地方。
空气逐渐清凉,雪也越下越大。临霜走着走着,脚步逐渐沉重,到最后干脆蹲到地上去,把她拉起来一看,小脸酡红,眼眸迷蒙的,果真是醉了。当真失策,谁知道她突然不见的那阵子究竟有没有喝酒,喝了多少酒?
“你再坚持下,这里可不能睡着。”
“就让我睡一小会儿,睡完肯定精神。”她摇摇晃晃的,嘴里呼出的热气蒸腾而上。
那也不能在这寒夜的街上睡。蔚从谏想来想去实在没办法,把她身上的书袋挎在了自己身上,往下一蹲,直接把她背了起来,小心地走在半湿的石板路上。
遥远处仿佛更热闹了,天边依然闪着不同的颜色,周围还有人在往那处热闹而去,但他背着她,背对着喧嚣,越走越远。
临霜安静了一段路,大概是睡熟了。逐渐静谧的雪夜里,他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良久之后,背上的人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开始念些什么。他起先打发无聊,当她在梦里背诵文章,尝试听了几句,发觉不像。只依稀听到些“气血”、“丹田”、“魂魄”之类的碎语,分不清到底是燕家武学,还是根本没有章法,不过胡乱梦呓而已。他有听没有懂,只能任她翻来覆去地念,快把他头都念大了。
“别念了……”他站定,把她快滑下去的身体往上颠了颠。鹤氅宽袍大袖的,背着她很是碍手。所以说,这衣服确实不合适,他莫名思忖着。
“不行,姨说这功法要每天念,倒背如流地念。”背上的人竟然含混不清地答起话来。
“你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他额头冒出一滴汗,眼看着快到城门口,他体力也快耗尽了。
小脑袋在他肩上晃了晃,酒后微热的小耳朵偶尔能蹭到他的耳根子。“嗯……算是醒了。”
他无奈,正想让她下来,抬头只见远处街口的石牌楼外有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打着灯笼,在往来的路人里朝他们逐渐走近。伞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干雪,应该是走了一段长路。伞下的人穿着白色衣裙,清瘦的脸看着比临霜大不了多少,很娴静的看着他们。
没有任何理由的,他异常笃定地知道这人就是宿辛。之前临霜说过一嘴,是宿辛帮她做的头面,所以年前他们全家相聚也不意外。
“宿辛?你怎么来了?”果然,临霜快乐的声音扬起。身子一用力,从他背上直接跳了下来,差点踩到他的袍角。
蔚从谏吓了一跳,慢半拍地抬手,虚虚扶住她的背,换来她转头冲他亲昵一笑,精神抖擞的脸上,已然没了方才迷离的醉意。
宿辛在离他们还有五六步的距离停了下来,向蔚从谏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然后面向临霜浅笑,“你这么久没回来,怕你出事,所以出来瞧瞧。”
临霜小跑到她伞下,突然想起什么,又跑了回来。蔚从谏很自觉地取下肩上的书袋仔细地挂到她身上,“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我和宿辛双剑合璧,连狼都敢杀,谁还敢来。”临霜仰着头,笑得甚是飒爽。
宿辛闻言,多看了一眼蔚从谏,蔚从谏坦然与她对视。她唇角笑容深了几许,点头道:“二公子家里也该等急了,还是早些回去团聚吧。”
天虽暗了,但时辰并不算晚,路上行人也不少。他想想也就随了她们。转身刚走几步,临霜在宿辛的伞下喊他,“新年安康!”她扬着手冲他笑,笑容纯净诚挚,眼中映着远处的漫天烟花,灿然生辉。
“新年安康。”他嘴角擒笑,站在纷纷白雪中,隔着宽宽石板道挥手回应。
待人走远了,临霜忽地拽住宿辛袖子,紧张地问:“宿辛,那个什么气,省之身上有吗?”
“没有。”
“呼……那就好!”像是一整颗心都放下来,她大喘了几口气。
宿辛眼带柔色地看着她,略带思量地说,“大公子名气太大,遮掩了二公子的光彩。但是有蔚家大伯父在,他们两人很快就会入朝。到时候他们光芒大盛,你只能生活在暗淡里,寅双,你会难过吗?”
临霜笑得毫不在意,“生来就是要放光彩的人,自然要让他们大放特放才行啊,我难过什么?”说着,搂紧宿辛的手,亲昵地蹭了蹭,“我也有我的事要做,我和宿辛一起放我们的光芒。”
宿辛笑着歪头看她,透出些许与临霜相似的神态,眼中有光。“好。”
有宿辛的答应,临霜更是开心非常,她撒娇地接过宿辛手里的灯,让宿辛给她打着伞,两人依偎着走在暗淡无光的郊外土路上。
“还有兄长!还有胥未!还有……”
一个小小的灯笼,在黑暗中照亮了伞下的小小世界和脚下寸步的路,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元日转眼而至,聪洲沉浸在一片欢欣热闹中。
蔚家兄弟正在院内写对联,因为正得趣,寒凉雪气也不觉得冷,蔚从谏写完一联正要换上新纸,抬头看到父亲从街门跨入,照直不打弯地向他走来。
“从谏,方才捎信的人来说,临霜丫头出了点意外。她与家人比武时不慎受了点伤,需要静养,可能来年赶不及开学。”
他怔愣在原地,“怎么伤得这么重?”
“习武之人伤筋动骨在所难免。他父亲转告说不是重伤,但静养总需要些时间,所以先来告知一声。”
他应了一声。刚转头,隔墙忽地爆响一连串的炮竹声,夹杂着几个小娃娃欢呼的拍手嬉笑。心头突而一动,他又转过头。
不必他言说,蔚策伸手指向街门外,声音中带着安抚,“去吧,带信人就在外面,应该还没走远。”
他立时奔向门外,那人果然没走远。
想来,临霜这娃娃虽然平日里一副嘻嘻哈哈满不在乎的模样,可书是认真在读的,以她的性子,静养怕是耐不住几天。他回宅院写了些关怀劝慰的话,加上几本新书一起打了个包袱请那人带去。
等回过神来,自己都笑了。这才多久,他才多大,怎么就俨然一副老父亲的做派来……
那人接过包裹,笑道:“二公子有心了。”
蔚从谏撑着稳重老成的姿态,耳后红热一片。
那人正要走,见他盯着自己手中包袱,想想把此前蔚策转述的临霜情况又说了一遍,临了又补了一句,“不过,虽然伤势不重,但也说明她学艺不精,燕家要她专心修习,习成方得归。所以,说是赶不及开学,究竟多久谁也不知道,这一年都不再出来也是极有可能的。”
“燕家上人让我带话,没有说得太细。这些事是临霜怕你挂心,偷偷交代我的。她说,若你单独来问,便全说给你。当然,年后他兄长也会告知,都是一样的。”
蔚从谏临风而立,面目被吹得麻木一片。广恩街上炮仗声此起彼伏,不知谁家的幼童被吓到,哇哇大哭,混杂在耳中,嘈杂不堪。
脑海中突然有个红衣翩然的小姑娘跳出来,冲着他远远大喊“新年安康”,不曾料到,这一句竟成了一整年的告别。
不过一年罢了,他想。
……
元日后,燕琮止归来,告知原委。临霜受伤见血,昏睡了几日,养伤后被燕父勒令闭关修炼,不得期限。
弘霁二十七年,聿圭书院的这一年,索然无味。
弘霁二十七年六月,蔚从箴年满十八正式入朝,初任太子少詹事。
弘霁二十八年三月,蔚从谏被调入泱都太学。同年,在蔚靖授意下,逐渐协助办理宫中零散事务,一如十七岁时的蔚从箴。
弘霁二十九年正月后,蔚从谏十八岁,被举荐入朝,再经殿试得一甲进士,初任工部司员外郎。
此期间,燕临霜不曾再露面,这一别,已隔三载。
入聿圭书院读书的女子,至今只有燕临霜一人。短暂的那一年,于蔚从谏而言,如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