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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望而不及 泱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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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都城,荆汤街。
刚过放衙不久,蔚府朱红的大门敞着,先后走进两位身着官服的贵气公子,皆是长身玉立,气宇不凡。两人相貌虽有相似,但前者眉目细长,清秀俊逸,后者五官深邃,周正端方,都是意气风发的好年岁。
两人刚跨入前院就看到有人迎面而来,见到他们兄弟,疾步上前行礼。
这人是蔚相的老门客,蔚家兄弟都认识,两人还了礼正要走,却被这老门客留住了脚。“大公子,你得空时多劝劝相爷,广收门客无可厚非,可相爷什么人都往府里收,全没个章法,事情都没法好好谈的!”
蔚从箴一听笑了,“听伯父说,当初他要广收门客,程老也是大力赞同的,如今这是怎么了?”
蔚从谏见程老面色执着地盯着兄长不放,心中有数,招呼一声便继续往院内走去,身后传来程老一声叹息。“唉……可我也没想他连罪臣之后也收啊……”
蔚家门客众多,伯父求贤若渴,只要是觉得有长才之人,都会盛情邀入府中,从来不问出身贵贱。是以,从他记事起,此类怨言不曾断过,早已习以为常。
年幼时他不懂,曾经有次问伯父,为什么都这么不待见罪臣之后,伯父只简单回道:“因为他们的先代曾经犯过错。”
听起来似乎理所当然的回答,他却更不懂了。“先代犯错,跟后代有什么关系?”
他兄长在一旁听到这话,笑着看过来,被伯父看在眼底。“问得好。铭之,你怎么想的?”
“不过是怕他们犯一样的错罢了。同样是兄弟,伯父与父亲,弟弟与我,长的不一样,擅长的也不一样。那些人却觉得先代里有人犯了错,后代也会一样,所以需要牢记惩罚。一代一代记下来,就记成仇家了。”
那时小儿言语,说话自然有偏颇缺漏之处,但伯父目光灼灼,眼中深意至今令人难忘。
“你们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还不到十岁就能懂,他们过了不惑之年却还是不懂。你们的父亲没有教过你们身份之见,只说看人要看品性,不分贵贱,他教得好。所以伯父要努力争取,让他去教更多的人,让天下更多的人明白这个道理。这样,东阙才能真正广纳贤才,再次强盛。”
他兄长毫不犹豫地对着伯父道:“我来帮伯父,帮父亲!”话中字字铿锵有力,豪气干云。
伯父伸手搂住他二人的肩膀,将他们围拢到自己怀中,“好,一言为定!”
蔚从谏记得伯父的怀抱温暖宽阔,双臂轻柔却坚定。也记得兄长的脸上有着与伯父如出一辙的笑容,那样的张扬自信,他自觉仰望不及。
“……前几日开漕运这么大的事,懂的不懂的都要插上一嘴,我权当这是民生大计,与他们也是相关的,便罢了。今日竟然又提什么不拘一格壮兵,他们当这兵国大事也是能随便的吗!偏偏相爷竟然还认真同他们讨论起方法来,他就不怕圣上多心,不怕群臣多心?就不怕什么时候被罪臣之后颠覆国本吗?”
程老激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顾自沉浸的回忆。前些日子开漕运的事引出不少争议,他印象颇深,这么快就换了?
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没有走出多远,左右无事,索性边听边行。
“劳大公子帮我多劝劝他——”
“这种大事伯父自然有他的安排,你多跟他权衡利弊就是。铭之人微言轻的,怎么能劝得了他。”
他兄长语气渐淡,已经是要送客的意思了,偏偏程老还是不依不饶地阻着他的脚。“大公子是东阙才华最盛的神童,又得太子殿下赏识,怎会人微言轻呢?相爷对罪臣之后的言辞偏听偏信,我实在担心!”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又补了一句,“你也可以对太子殿下提一提……”
“看来程老是在这儿专程等着铭之啊?”蔚从箴打断他的话,双手负向身后,神色了然却清冷。“抱歉!铭之芝麻大的官品,做不了伯父的主,更影响不了太子殿下的判断。不过,程老哪天想要另投高门,我倒是可以帮个腔。”
他回头望去,也只有像他伯父和兄长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才能这般恣意潇洒,随心随性了。
“岂敢岂敢!我是真的为相爷担心!大公子要是太为难,我当没提过就是。”
程老仓惶摆手,慌不迭地往府门外走。临了,硬生生顿住双脚,转身语重心长对蔚从箴道:“大公子莫怪我多嘴。这些罪臣之后的先代都曾经荣耀一时,如今世代落寞,内心难免会有不甘。蔚家一门坦荡,却也不能不妨着他人有异心。还是请大公子多思量思量!”这次说完,一脚跨出了府门外。
蔚从箴也不回头,背对着府门外,傲然挺立。
“兄长?”良久都不见兄长有动静,他不禁唤了一声。
蔚从箴私下里姿态一贯松弛闲适,少有这么正襟而立的时候,也不知在思量什么,目光深邃悠远。被他唤了一声后缓缓回神,冲他微微一笑,全然没了刚才的姿态。他走到蔚从谏身边来,两人一起慢慢向内院踱去。
蔚从箴双目远眺向高墙之外,沉默半响后问道:“程老刚才的话,省之觉得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但偏颇,所以他的道理与我无关。”他淡淡回答,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话中的清冷与他兄长如出一辙。
蔚从箴自然是听出了这份清冷,眼带笑意地瞥了一眼自家弟弟。“伯父说得不错,你这性子看似温吞随和,其实内心孤傲疏离,偏偏对认定的事颇为执拗,今后怕是要吃一番苦头。”
他愣了一愣,不知道兄长怎么突然说到他性子上来了。双目相接,只觉得兄长的眼神在一瞬间锐利通透,让他无所遁形一般。等再一看,那双眼里又只剩亲切和煦了。
他正想着怎么回答,兄长已经将视线调远,眺向屋顶飞檐,目光幽远,想来也不需要再回答什么了。
踱了两步跨过月洞门,进了内院,余晖洒落而下,于路面浅浅拖出两人淡影,在石子铺就的冰裂纹上微微摇晃。
“省之刚才说的,我深以为然!”内院中无人打扰,蔚从箴把之前未完的话又提了起来,“程老说罪臣一门没有出路,难免有人心有不甘,这话在理。但是谁说如今的达官显贵就没有别的心思了?人便是人,以人品定人心,这是父亲教我们的。”
“然而,当初的罪臣是否真的有罪,罪究竟多大,又有谁敢说个肯定?伯父与我说过,旧时法礼不全,制度有缺,冤假错案十件里面有三件,要想给他们个清白,不知要耗去多少时日……”说着,他停了下来,一身的意气飞扬却目光沉沉,似是眺望高空飘云却又似更远,“东阙几代帝王无功无过,既无大才也无大志,当下是难以实现了。”
蔚从谏无言以对。
说着这话的兄长自内而外散发着孤傲的清冷气质,昏黄夕照更显得整个人超然出尘。他初入工部,大小事务都要悉心学习,光是眼前就已经让他自顾不暇,可他的伯父和兄长已经看去了更高更远处。幼时他觉得仰望不及,如今更是高山仰止。
良久,他轻轻问起:“太子殿下呢?伯父说过,太子殿下年纪不大,但隐隐已有帝王之相。”太子殿下是他伯父的学生,与他兄长友情颇深,他也就自然相信这句话。
“确实,太子殿下会是百年难遇的圣主之才,能辅佐这样的人,是吾辈三生有幸。”蔚从箴静静一笑,笑意笃定,抬手拍了拍蔚从谏的肩,率先大步走向汲微斋。
蔚从谏只知他神情有深意,却捉摸不透,只能看着兄长的背影走远。也不知是志向太过远大,还是东宫太过拘谨,兄长这步伐是愈发挺正了。
然而,蔚从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年后的噩耗让一切戛然而止。
弘霁三十年年底,太子在查看漕运地形期间,遭遇罪臣之后酝酿已久的仇杀。当时陪同的蔚靖和蔚从箴也不幸惨遭毒手,无一幸存。开漕运的计划至此,长久搁置。
蔚策奉昭回京担任国子监司业,父子团聚。但聿圭书院撤办官学,恢复为普通书院,再不复当初盛景。
东阙皇帝一蹶不振,自此醉心长生,只问天道。
他颁布的最后一道圣旨是斩杀涉事的所有罪臣之后,并勒令罪臣之后永世不得入泱都。
太子薨逝十几日后,镇西大将军袁知晦依例返都述职,亲兵十五人入城。
春雨从早上开始随风飘洒,细细密密下至傍晚,厚云遮天,阴沉沉乌蒙蒙的,分不清时段。路上行人不多,或戴蓑帽或撑纸伞,都静静站在路边,等着袁将军一行人马过去。不乏有人好奇,抬头窥探一二。
有个驼背老妪微抬伞檐,视线略过领头之人,撷住方才擦身而过的背影,恬淡的眼中现出几许复杂,喃喃道:“国气……”
身边满脸络腮胡须的男子穿戴蓑衣蓑帽,背后背了一大捆似是钓竿的东西,高高斜斜的,裹了好几道粗布麻绳。刚才还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此刻忽然瞠大惺忪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撑伞之人,“什么!这么快?”
另一侧有人也是双肩一震,迅速将纸伞挪开半寸,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男子面容,唯有那双眼眸,黑白分明,莹润透亮。他神色肃然,用着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轻轻问道,“宿辛,那铭之兄长是不是……”
老妪摇头,“一切未定,不好断言。既然入得城来,还是先照旧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