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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锋芒乍现 这日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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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吃完早饭,学子们马不停蹄地往书院赶去。
他们算是辗转来到了山的另一面,绕着山脚很是走了一段路,等到达书院已是耗去一日光景,众学子风尘仆仆地先交了登山望远的文章,再等上课,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三日后何夫子上课,告知他们接下来的小测原本只是惯常测试,但都城来了官,要核验大家的成绩,算是验收这一学年的办学成果,书院上下都很重视。连带的,平日的课业及此次登高做的文章也算在了验收考核之内。
学子们一时间压力倍增,几个课业好的却面露兴奋之色。
说完这些,何夫子将带着批注的登高文章发了下来,让学子们好好自查,取长补短,做好充足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小测。
“这不是我的文章!”沉静严肃的室内有人愤然大声道。赵畅双手紧紧拿着一长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文,手指骨节已然泛白,似要激动地撕了纸卷,声音都颤抖着,又惊又怒。
学子们不知所以,好奇张望过去,有人“咦”了一声,“这是燕临霜的字吧?”
“嘶,确实像她的。莫不是……”不知何处的窃语,低低地响在一角,没说完的话反而引得众人各种猜测。
赵畅一听,暴怒地瞪向临霜,仿佛找到前世仇人一般咬牙切齿问道:“燕临霜,我们无冤无仇,你摔下山时我还去寻过你,你做什么要这么害我!”说着说着脸上没了血色,煞白一片,颠颤的双眼已现出恨意。
蔚从谏与临霜茫然对视一眼,心下不妙。
临霜看了看赵畅手中的纸卷,回头看向蔚从谏,眼神坚定。
蔚从谏想起她此前说过的话,心知她想自己处理,便轻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面向赵畅,平静答道:“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你还不认?”也是此次文章太过重要,几乎要影响一个学子的前途,赵畅紧张难抑,将手中纸卷举过头顶,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慌的,全身都在颤,“这么难看的字全书院只有你写得出来。那日在农舍,大家都有晨读,你定是拿错了文章!你若认下,把我文章还来,我也不愿跟你计较!”
临霜摇头,“我没有拿错过文章。”说着,举起自己手中的纸卷,“那日我用书袋杀蛇,蛇血染透了书袋,里面的书卷都带了血,我交上去的是我自己的文章,与你的文章没有关系。”
众人一看,她手里的纸卷折在一起,确实染着斑驳的暗红色,甚至因为杀蛇太过用力,纸卷边角都有了破损。
赵畅脑中空白一阵,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白净的纸卷,怔愣半晌,还是无法接受这莫名的命运,咬了咬牙,脸上显出一抹狠劲,“那你就是有意换我文章,你真想害我!”
此刻学堂内议论已起,学子们警惕地瞪着临霜,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眼神闪着惊疑和后怕,仿佛自己即将成为下一个被害的人。
小小的临霜远远与赵畅对峙,在杂乱的议论中淡然问道:“罪臣之后不能入朝为官,我们又无冤无仇,平白无故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霎时间,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这是学子们平日里说来讥讽她的话,如今被她全数奉还,无言以对。
蔚从谏沉默听到这里,不禁食指轻声敲击桌面,昭示这场对质尘埃落定。他微微抬眸凝向临霜,不该总把她当个不懂事的娃娃的,娃娃哪里没心没肺?明明什么都懂。
安静的学堂里传来了赵畅不甘罢休的声音,“我怎么知道罪臣之后是怎么想的?说不定就是你们嫉妒别人的清白人生,是你们骨子里的孽根。毕竟,也没人能想明白卢败州为什么会败国!”
临霜双肩愤怒一震,厉目含怒地瞪向他,紧咬牙关不再说一句话。
“够了!”何夫子听到现在,沉着脸色捋须打断道:“都坐下吧。就当那日人多手乱,一时拿错了,再纠缠也无益。赵畅,你今日再交上一篇文章来,但官人要不要再看老夫也不知晓,还是专心准备后日的小测吧。”说完,背手踱出学堂。
何夫子前脚刚走,后脚学堂里已然炸了锅。学子们哪里愿意善罢甘休,平日与赵畅交好的几人聚到他身边,对着纸卷个个面色难看。“分明就是燕临霜的丑字,她还敢不承认?”
“夫子也是怕着蔚家势大不成。”
事关前途,赵畅自然也是不甘心的。他不是官家子弟,一家人辛辛苦苦供他读书,就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个好前程。如今这么重要的机会差点断在眼前,无论如何也是忍不了的。
众学子自然也不甘就此作罢,今日出这个岔子,倒霉的是赵畅,谁知道往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又是谁倒霉?
赵畅在群人的簇拥下走到蔚从谏面前来,语气沉沉道:“省之兄,你和铭之兄都是人中君子,我信你的为人品性。事到如今,你还不愿出面给个交代吗?你要护一个罪臣之后护到连同窗情谊都不顾吗?”
蔚从谏面上毫无波澜,“你真要我给个交代?”
“是!”他斩钉截铁回答。
“好。”悠悠打量了一圈周围,只见众人将他二人围在中间,表情不善。这架势,是势必撵她出院才肯罢休了。
他不缓不急地站起身,“原本夫子说了作罢,我也不想多做纠缠。但既然你们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别怪事情不好看了。”
说着,他在众人注视下将临霜手中折起的纸卷拿走,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白纸,又拿起一支笔递给临霜。“说得再多也是没人信的,临霜,你用左手接笔,将你那日的文章再默一遍。”
临霜怔愕地看向他,他点头不语,神色坚定,深沉漆黑的眼瞳中酝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愠色。
既然如此,她坦然地左手接过笔,闭上眼稍作沉思,未几,忽然手起笔开,挥挥洒洒地在纸上默出一大段文章。
纸上字迹笔走游龙一气呵成,字里行间浩然大气洒脱不羁,直看得一群学子倒吸凉气,静默一片。
蔚从谏看着墨迹未干的文章久久不抬头,情不自禁地轻轻抬手沿着笔画游走,指腹要碰未碰,要离不离。“我知道她身份特殊,为了避锋芒,一直要求她用右手写字,也是难为她了。她的才华不输旁人,她的字更是让我兄长都自叹不如。你们说,她需要换别人文章吗?”
“这……这……”学子们惊得失语,已有人往后退开。
转身,他对着赵畅展开那一直折合着的染血纸卷,赫然跃于眼前的,是一模一样龙飞凤舞的字,一模一样潇洒壮阔的文章。“这事书院的夫子们都知道,她每次上交的文章也都是左手做出来的。说她偷换你文章,你觉得何夫子信不信?”
放下手中纸卷,他再扬头环视众人,板正的姿态透着一股不秀于外的威慑气势。“此次究竟是要害赵畅还是害临霜,有心之人自己有数。都是那日来寻我的同窗,我念在真心的份上不再深究,但也见不得她被人这般诬陷。”
“你们一口一个罪臣之后,当日她蛇口救人时怎么没人嫌弃她身份?都说我护她,她未犯错,我为何不能护?我还嫌护得不够,让人人都来欺上一脚。既然如此,我今日借这机会当着所有人再说一次:临霜是我妹妹,兄长护妹天经地义!再有人无端欺辱她,我绝不会坐视不理。若是不信,大可以来试!”声音不大,却浑厚有力,掷地有声。临着近的人听在耳里,震在心里。
赵畅愣生生被震退了好几步,眼里惶恐和震惊交织,“那……那……我这——”
蔚从谏没放过他,灼灼的视线盯着他道:“你说有人想害你,想要个交代。住农舍的就那么些人,你若要查,我和临霜全力配合。如何,你要查吗?”他视线抬起一扫周围,又回到赵畅身上,神情昭然摆在脸上:你敢查吗?
赵畅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众人。
还站在他身边的,只剩了一半。
“唉……算了吧,可别又冤枉了谁才好。”有人凉凉地提了一嘴。
“是啊,眼下不同往日,少惹些事端才是正理!”又有一些学子散开。
赵畅眼眸一颤,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向众人,“你们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只是此刻,没人再理会他。
再一回头,蔚从谏带笑不笑地等在那里,双瞳通透犀利,直逼得他不敢直视,“赵畅,事已至此,你还看不明白吗?”
他头皮发麻,说不出一句话,最终也不知是怎样走回原位。
姚子烈在座位上斜眼看了全程,“哼”了一声,自顾自闭眼假寐。
临霜仰头望着蔚从谏,静静地看着,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一样,双眼灿亮。
蔚从谏不知为何,在她视线下涌上一抹赧然,径直坐下也不转头,抬起一只手指轻轻在她面前的书案上敲了敲,假愠道:“专心看书。”
不用看也知道她笑了。
怎的又没心没肺起来……他有些无奈,轻声问道:“这事我选择不深究,你当真愿意?”
“现下都知道我没有害人,犯难的也不是我,自然愿意!”她歪歪头,不假思索地回答,仍旧高高兴兴的模样。
“可毕竟幕后之人还不明朗,你好好想想。”
临霜只得缓了少时,接着继续点头,“爹娘说过,有些事要看远看大。兄长也说过,想收服对手,做事必要适度,不能逼得太紧,物极必反。所以,不紧不慢,张弛有度,才是最好的。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是适度。”
他听得一怔,这娃娃的爹娘兄长平日教的是这些?
临霜还想说些什么,忽地向窗外猛一抬眸,双眼微眯。
室外茂密的矮树无风婆娑,轻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