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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陌上交心   蔚从谏 ...

  •   蔚从谏顺着势头一路飞一样的往坡下狂跑,草木绊脚,他借着树木缓了几次,还是摔得有点狼狈。

      斜坡比想象中长上很多,他摔倒又爬起,直到山坡缓成了平地,沿路找去,没见到一个活物。
      此时天色已转暗,他对山中不熟,不敢贸然大喊再招来什么山中野物,可若是再寻不到人,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在彷徨之际,昏暗的视线里猛地出现一个身影,身影不远处躺着一条死蛇,一动不动。满是泥浆湿草的身子蜷在一起,也是一动不动。

      蔚从谏见状心口突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等靠得近了,才听到念经一般不停的喃喃自语:“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一点点血,一定没事的……”

      方才还英勇得令人折服,这会儿终于知道怕了……他长舒一口气,轻轻在她耳边唤了一声:“临霜”,等声音出口,才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轻颤,到底是没经历过这么惊险的事,也是怕的。

      临霜诧异地抬头看他,随即便是乐呵呵地眯眼一笑,脏兮兮的小脸上有两三条隐约的细痕。她伸手抓上他同样脏兮兮的袖口,开怀道:“省之,你在就好了。”

      他心底莫名触动,正要宽慰她,却见她把自己匆匆拉坐到一旁草地上,然后走到他身后坐下。“我要打坐调息,你帮我护个法。”

      “护法?”他一头雾水。

      “嗯,你坐在那里看着,有东西靠近提醒我一声就好。”说着,已经开始屏气凝神专心运功。

      一路担惊受怕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就怕她有个什么闪失,她却——精神抖擞地打坐练功……

      蔚从谏失语,只能动也不动坐在地上,遥遥望着远处的大片田地。罢了,她没受伤便好。

      心彻底放下后,才逐渐看清周围。此处是一条山中进出的小道,从杂乱的野草来看,应是荒废了有些年头。

      一边往上是他找来的地方,另一边离得不远处有几座荒坟,再往前延申而去,可以看到几片田地。

      坐了一阵,天色越发暗沉,他干脆利落地起身,一边关注她的样子,一边寻了些枯枝干草堆在一起,在之前特意捡起的血书袋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了火折子。

      这处既然有田地,想来找人也是不难,他放心地点好火,回到原处坐下,看着夜幕逐渐浓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后一声绵长的叹息,有个温热的身体很放松地靠上他后背。

      他任她靠着,良久,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省之,你不会武功还追下来找我,是不是怕我出事,没人管的话,以后会变成他们那样?”

      视线中有只小手直直指向火光外黑影憧憧的荒坟。他一惊,直觉将她的手挡开去,声音都高了几分,“别乱说!”

      东阙信奉死者身体发肤可召回魂魄,由家人立碑祭拜,而后往生。荒坟没有墓碑,死者只能做个孤魂野鬼,永世游荡,不得安息。

      他在东阙土生土长,就算不信鬼神之说,也听不得这些。

      临霜在他背后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良久,他轻轻问道:“方才不怕吗?”

      “怕。”临霜很老实地点头。

      “怕还这么义无反顾?不是挺讨厌姚子烈的吗?”

      “其实我刚才有在他身上偷偷踩了两脚。”

      蔚从谏笑出声来。

      背后的临霜安静了片刻,像是仔细思索了一番,然后轻细的声音在杂着蛙声的静夜中响起,反而显得更加清晰。“我十岁的时候闯过大祸,是宿辛救了我。”

      “宿辛?”

      她又静了静,嗯了一声。“她是我姐姐,自小身子骨弱,一般都在式微山常住,由娘亲照顾着。爹娘说宿辛的病很罕见,会让普通人害怕,所以都不让外人知道我还有个姐姐。不过爹娘也说过蔚家不算外人,所以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说哦。”

      这么说来,确实很少见到她母亲,原来如此。像是被赋予了莫大的信任,蔚从谏轻缓却郑重地点头,“好,我不跟别人说。”

      临霜勾勾嘴角,正了正小身子,完全地将整个后背靠上身后少年的背,少年很稳沉,没有动分毫。

      “我以前总觉得爹娘偏心,特别关心宿辛,都不怎么疼我。那年在式微山,我有次就自己跑了出去,结果迷路了,还遇到一只瘸腿孤狼。我当时怕极了,乱打一通。正好宿辛出来寻我,幸亏她机智又勇敢,和我配合弄瞎了孤狼的眼睛,我们才只是受了点伤,不然就真的没命了。”

      “我后来问宿辛,她怎么不怕。她说其实她也怕的,但是越怕就会越暴露弱点,只能专注。”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我很佩服宿辛,想要变得和她一样机智勇敢。刚才遇到蛇,我好像突然间就懂了。”她小脸带着思量,不自觉地揪扯着地上野草。“可是我应该再多想想的,他们动作没有我快,所以才会被咬。”

      蔚从谏皱了皱眉,突然直了身子。没等她坐正就旋过身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让她正面对着自己。

      火光摇曳,他脸上明暗交织,但目光炯炯,坚定认真。“临霜,你听着。今日你做得很好,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好。所以,莫说是有人受伤,哪怕今日有人丧命在此,也与你无关。”

      临霜火光中的眸子瞠得大大的,润亮盈盈,“哇,省之你好狠毒。”骂得不是很真心就是了。

      他很想敲她的小脑袋,“总之,你记住就是。你想勇敢、想救人都可以,但下次若再遇到危险,先想想你自己。”

      真的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顺手向下,抹去了她脸上粘的草屑泥土,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几条血痕,好在血痕轻浅,早已结痂。

      临霜眯了一只眼睛任他抚弄,另一只眼睛笑得弯弯的,“好。省之很聪明,所以下次遇到危险,我先跟你商量。”说完,也伸手帮他把头上乱糟糟的草叶拨弄掉。

      “好。”他微微一笑。

      唤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学子和教头跟在山农身后,打着灯笼火把寻到了田埂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人,自然也就看不清来人看到两人相对的姿态,神情怪异。

      这群学子分了好几批,一批抬着人去找大夫,一批自愿留下寻人,还有大多数被教头赶回了学院。毕竟中秋后还有一场小测,不能耽误了学子们的课业。

      蔚从谏和临霜一行人随着山农回到山脚下一处村落,教头给了点银钱,安排学子们在紧挨的几户农家住下。

      这几个农户大概是同脉兄弟,共用一个大院,里面的农妇热情地烧水煮饭。

      刚进了大篱笆院没几步,临霜忽地拽了拽蔚从谏衣袖,他扭头,只见她神色不佳,似是微微屏住了呼吸。

      正要问,突然耳边又传来一阵作呕声,褚维生捂着鼻子,慌不择路地撞开一人直接跑到篱笆一角呕了出来。他闻了闻,空气里气味混杂,带着一股腥味,确实不太好闻。

      院墙旁一个农妇一手拿刀一手提了只还在挣扎的肥鸡,大剌剌地笑着道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这不想着给小官人们做点好吃的压压惊嘛,正巧家里最肥的鸡跑到了前院来,我就顺手给宰了,没想到你们受不住这血腥味儿。”

      几个没事的学子笑起来,“大婶,没事儿。待会儿鸡肉做得够香就行,可饿死我们了。”

      农妇也笑开了怀,拎着鸡就往厨房里奔,像是迫不及待要大显身手一般。

      那边褚维生还在呕,但一天折腾下来胃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干呕声传来。

      学子们等不及想沐浴更衣,边往农屋里走一边招呼他,“维生兄,待会儿还是得多吃些才行啊,你最近都瘦得脱相了。”

      褚维生双手捂住大半张脸,用尽全力穿过前院,跑进屋内,干呕声这才缓缓止息。

      蔚从谏关注着临霜的样子,低声问她:“很难受吗?”

      临霜摇了摇头,“我就是很不喜欢鸡血的味道,没有特别难受,鸡肉还是爱吃的。”

      “……”他忍俊不禁,但想到这些同窗都是关心他才留下来的,他内心感激,自然要顾及他们的面子,没再说什么。

      等几人沐浴更衣吃饱喝足,已近深夜了,这一天又惊又累,个个倒头就睡,一夜无话。

      蔚从谏再睁开双眼时,天已清亮。他是惊醒的,似乎这一整夜都在做些模糊的梦,醒的那一刻,他记得是临霜掐着蛇掉下去的那惊险一幕。

      他躺在农舍简陋的床铺上,隔着竹窗望着泛白的天,依然觉得心惊肉跳。身边挤着褚维生和赵畅,正睡得酣然,屋外已经传来和着鸡鸣的浅浅读书声。

      他轻手轻脚地披衣洗漱出门。

      前院内外有两三个学子留着些距离正在晨读。隔着屋舍,能看到后院厨房的烟囱已经升起白烟,有人在喂牲畜,鸡鸭鹅猪的声音在晨雾里交织融合,杂乱却又意外的宁静和谐。

      仿佛是冥冥中有感,一仰头,果然在靠近院墙篱笆的一棵石榴树上看到了临霜。她换上了农家孩子的旧衣,正在树干上诵读文章,小脸严肃认真。

      蔚从谏从梦中延续到此刻的慌乱心跳终是缓了下来。

      他缓步往树下走,树上的人警觉地抬头,一看到是他,脸上满是喜悦,脚一抬,整个身子直往树下坠。

      他心一跳,惊惶地张开双手往树下急奔而去,人还未到,临霜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地上,看到他慌神的模样,顿时笑容满面。“省之,你这个样子有点傻傻的。”

      “你……你……”他空伸着双手,不知该气该笑,“你这娃娃今后小心点,别再摔到自己,让别人担足了心。”

      她“哦”了一声,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没有。再一抬头,指着树上石榴道,“你饿不饿,我给你摘两个石榴吃好不好?”

      知道她动作极快,他赶紧一把拉住她的手,将人往回拽,“别上去了,我不想吃石榴。大婶家早饭应该做好了,还是去吃早饭吧。”

      怕是最近一段时日都见不得她在树上跳上跳下的了。

      握着她的手蓦地一暖,有只小手轻轻回握住他,身后传来临霜亲切的声音。“省之对临霜好,临霜明白的。昨天我掉下山坡也是省之追下来寻我,你和宿辛一样都是对临霜极好的人,临霜一定记在心里。”

      他愣了一愣,只觉心底涌起一股暖意,暖意涌到嘴角眼底,勾起浅浅微笑。

      “小官人们既然都起了,就来吃早饭吧。”不知谁在前院堂屋外喊了一嗓子,整个院子此起彼伏响起了回应的声音。

      蔚从谏自然地放了手,但几个学子依然不期然地看到两人刚刚比昨晚更显亲密的模样,面面相觑,神色愈见怪异。

      哎呀呀,省之兄啊,你若真把她当个孩子看待便也罢了,可是你这样子,不太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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