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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嘴上输赢 嘴上输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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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微绾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她想给陆景珩敬茶——她才没那么殷勤。而是老槐树上的鸟实在叫得太欢了，叽叽喳喳跟开大会似的，一声叠着一声，吵得她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她揉着眼睛从内室出来时，陆景珩已经坐在书案前了。
月白衫子，腰背挺直，手里捧着本书——跟昨天一模一样，跟前天、大前天也没半分差别。沈微绾严重怀疑，他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也把书抱在怀里，片刻都不肯松开。
“你起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头发乱蓬蓬地炸着，脸颊上还带着淡淡的枕头印，整个人看着慵懒又散漫。
陆景珩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鸡窝似的发顶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你……”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就这么出去？”
“怎么了？”沈微绾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穿得好好的，扣子也没扣错，没哪里不妥当。
“头发。”他言简意赅。
“头发怎么了？”她随手胡乱拢了两下，满不在乎地撇嘴，“又没人看，梳不梳都一样。”
陆景珩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忍住了满肚子的无奈。他放下书，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细细翻了翻，找出一把木质梳子，转身递到她面前。
“梳上。”
“不梳。”沈微绾把头一扭，干脆利落地拒绝。
“沈微绾。”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浅浅的无奈。
“干嘛？”她仰着下巴，一脸不服气。
“你待会儿要去给娘请安。”他耐着性子提醒。
“我知道啊。”她一脸理所当然。
“你就这么去？”他看着她乱糟糟的模样，语气里无奈更重。
“怎么不能去了？”她理直气壮地瞪回去，眼睛圆溜溜的，“我又不是没穿衣服。再说了，娘性子和善，又不嫌我。”
陆景珩看着她那副“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样”的小模样，额角青筋轻轻跳了跳，彻底没了辙。
“随你。”他把梳子往桌上轻轻一搁，重新拿起书，语气故作冷淡，“反正丢的不是我的人。”
沈微绾冲他挺拔的背影偷偷做了个鬼脸，顺手从桌上顺了块糕点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走到门口时，她清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
脚步悄悄顿了顿，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丝甜意。
请安回来，沈微绾慢悠悠走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一个陌生姑娘。
那姑娘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料子看着柔软细腻，衬得身姿纤细轻盈。鹅蛋脸，柳叶眉，眉眼弯弯，举止温婉得恰到好处，手里端着个素色托盘，上面放着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看见沈微绾，她立刻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嘴角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世子夫人早。”
沈微绾愣了一下。她嫁过来好几天了，府里的人差不多都认全了，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姑娘。
“你是？”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姑娘还没答话，旁边一个小丫鬟就快步凑上来，嘴快得像打机关枪：“少夫人，这是苏姑娘，苏婉柔。苏家在咱们府上住了好些年了，是侯爷故交的女儿。”
另一个丫鬟也连忙接嘴，语气里满是熟稔：“是啊，苏家以前也是官宦人家，后来苏大人遭了难，侯爷念着同窗情谊，特意把苏姑娘接进府里养着的。算起来，在咱们府上住了快十年了呢。”
“可不是，”小丫鬟又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苏姑娘跟世子爷是一起长大的，咱们府里上下都当她是半个小姐。夫人疼她疼得紧，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
“听说苏姑娘的爹娘都没了，孤身一人，怪可怜的。”
沈微绾听着这些话，目光静静落在苏婉柔身上。那姑娘始终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得体又温和的笑，既不否认丫鬟们的话，也不主动接话，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格外温顺惹人怜。
只是那垂着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快得让人抓不住。
“给世子夫人请安。”苏婉柔又轻轻欠了欠身，声音柔柔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我是苏婉柔，在府上叨扰多年了，世子夫人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沈微绾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没什么事，你忙你的就好。”
苏婉柔笑了笑，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视与了然，又迅速被温柔和善覆盖，半点痕迹都不留。
“世子夫人还没梳妆吧？”她轻声开口，语气十分体贴，“我那儿有支新得的簪子，样式素雅，世子夫人要是不嫌弃，我回头让人送来给您。”
这话听着体贴，却偏偏精准戳中她此刻的潦草随意，像一句不动声色的比较。
沈微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忽然莫名有点不自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爱戴那些簪子钗环，麻烦得很。”
苏婉柔笑了笑，没再勉强，端着托盘，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开了。那背影纤细轻盈，步态优雅，一举一动都透着精心教养过的规矩。
沈微绾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只隐隐觉得，这位苏姑娘看似温顺，却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
青禾快步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担忧地说：“小姐，那个苏姑娘……平日里跟世子爷走得挺近的。”
“近就近呗。”沈微绾故作不以为意，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可语气里却少了几分底气，“他们认识那么多年，又是一起长大的，比我跟她熟不是很正常？”
“可是……”青禾欲言又止，眉头紧紧皱着。
“可是什么？”沈微绾回头看她。
“可是您没听她们说吗？她在府上住了快十年了，跟世子爷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要不是当年老爷跟沈家早早定了娃娃亲……”青禾话到嘴边，又不敢往下说了，怕惹自家小姐心烦。
沈微绾淡淡“哦”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可心里那点烦躁，却越来越明显。
“小姐，您就不怕……”青禾追上去，语气里满是焦急。
“怕什么？”沈微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理直气壮，眼底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她再在府上住十年，那也只是苏姑娘，不是侯府世子夫人。我才是爹娘做主、明媒正娶进来的，我怕什么？”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心里却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青禾被她这副硬气十足的样子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沈微绾走得很快，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石，带起一阵轻风。
她才不怕呢。
真的，才不怕。
只是胸口，有点闷。
她推门进去时，苏婉柔正站在陆景珩书案旁，弯着腰帮他收拾散落的纸张。两人挨得挺近，苏婉柔的衣袖几乎蹭到陆景珩的手臂，那姿态亲昵又自然，像是早已做过千百遍。
听到动静，苏婉柔直起身，笑着回头：“世子夫人回来了。”
那笑容温柔无害，落在沈微绾眼里，却莫名有些刺眼。
陆景珩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微绾忽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胸口闷得发慌，像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气。
“你们忙。”她勉强挤出一句，径直走进内室，把帘子狠狠一拉。
坐在床上，她清清楚楚听见外间传来苏婉柔轻柔的声音：“世子爷，这碗汤你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然后是陆景珩淡淡的一声“嗯”。
那一声“嗯”，在她听来都格外刺耳。
沈微绾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想起早上陆景珩说她“丢人”的事。
她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看了看身上皱巴巴的衣裳。
苏婉柔倒是梳得齐齐整整、穿得漂漂亮亮的，一举一动都温婉得体。
对比之下，她倒像个不修边幅的野丫头。
“哼。”她小声哼了一声，把被子一蒙，整个人缩进被窝里。
谁稀罕跟她们比。
才不稀罕。
午饭是在正厅吃的。
侯府的规矩多，吃饭时不许说话，沈微绾已经习惯了。她安安静静地扒饭，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
陆景珩坐得笔直，夹菜的动作行云流水。苏婉柔坐在夫人旁边，离陆景珩隔着两个位子，却依旧时不时抬眼，往他那边望一眼。
沈微绾松了口气，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那一会儿，她一直绷着神经。
饭后，夫人留她说话。说了几句家常，忽然问：“绾绾，你觉得婉柔那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呀。”沈微绾想了想，“温柔，懂事，还会炖汤。”
夫人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她确实是个好孩子。在咱们家住了这么多年，跟景珩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定的不是你们沈家，说不定……”
她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微绾一眼。
那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沈微绾一下。
沈微绾眨眨眼，心里咯噔一声，表面上却装作没听懂。
夫人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算了，不提这个。你去吧。”
沈微绾一头雾水地出了正厅，可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清晰。
下午，陆景珩破天荒地没有看书。
他换了那件玄色箭袖长袍，在院子里练剑。
沈微绾趴在窗台上偷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劈、刺、挑、扫，一招一式干脆利落。阳光打在他身上，衣袂翻飞，墨发飞扬，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她看呆了，连手里攥着的糕点掉了都不知道，一颗心跟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
陆景珩收了剑，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够了？”
沈微绾回过神，脸一热，梗着脖子说：“谁看你了！我在看天！”
“天在那边。”他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我……我转头看不行吗！”她嘴硬道。
陆景珩擦了擦汗，走过来，靠在窗台边。他离得很近，沈微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少年人运动过后特有的清爽气息，干净又好闻。
“你头发还是没梳。”他说。
“要你管。”她别过脸。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语气自然。
“谁也不用管！”她瞪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你管好你的汤就行了。”
“什么汤？”他一脸茫然。
“苏姑娘给你炖的汤啊。”她撇撇嘴，酸溜溜的，“人家一片心意，你可别辜负了。”
陆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沈微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我吃什么醋！你爱喝谁的汤喝谁的汤，关我什么事！”
“那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脸红了。”
“那是晒的！”
“你在屋里。”
“屋里闷的！”她强词夺理。
陆景珩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那碗汤我没喝。”
沈微绾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爱喝汤。”他说，“而且，苏姑娘的好意，我领了就行。不用你操心。”
“谁操心了！”她别过头，耳朵尖红红的，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粉，“你爱喝不喝，跟我没关系。”
“好，跟你没关系。”他顺着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宠溺笑意。
沈微绾更气了。
这个人，白天跟晚上简直不是同一个人。晚上那个闷葫芦好歹不气人，白天这个简直——简直欠揍！
“陆景珩！”她拍了一下窗台。
“在。”
“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挺好玩的。”
“你——！”
他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扔出来的枕头。
“沈微绾，”他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他身上，眉眼弯弯的，“你生气的样子，比早上那个鸡窝头好看多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得像偷了腥的猫。
沈微绾趴在窗台上，气得想扔第二个枕头，手边已经没有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气着气着，忽然笑了。
“书呆子。”她小声骂了一句。
骂完又觉得不对——他哪里像书呆子了？白天分明是个欠收拾的泼皮。
晚上，陆景珩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读书人。
月白衫子，腰背挺直，捧着书坐在灯下。
沈微绾从内室探出头来，看了他好几眼。
“有话就说。”他没抬头。
“你白天跟晚上，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
“我不信。”
陆景珩放下书，转头看她：“白天是白天，晚上是晚上。在书院，我是学生；在外头，我是我自己；在家里，我是侯府世子。有什么问题？”
沈微绾想了想，摇摇头：“没问题。就是觉得……你挺累的。”
陆景珩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柔软了几分。
“不累。”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习惯了。”
沈微绾“哦”了一声，缩回内室。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去：“那个……苏姑娘的事，我真的没吃醋。”
“我知道。”他低头翻了一页书。
“我就是觉得……”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你这个人吧，虽然讨厌了点，但也没那么讨厌。要是哪天你真的喜欢上别人了，你告诉我一声，我……我腾地方。”
陆景珩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隔着帘子看着她模糊的轮廓，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沈微绾。”他说。
“嗯？”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
“没有别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字字清晰，“也不会告诉你要腾地方。这间屋子，你就老实住着。”
沈微绾愣住了。
帘子那边，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缩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发呆。
心跳有点快，咚咚地撞着胸口。
“书呆子。”她小声嘟囔。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一丝轻轻软软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