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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春风不识字 回门途中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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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绾在侯府待了三日,就快闷出毛病来了。
侯府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早上请安,陪夫人说话,吃午饭,午睡,吃晚饭,回房。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安静得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连走路都不敢大声,生怕踩碎了哪块地砖,扰了这满府的规矩。
“青禾,”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颗花生,“你说陆景珩是不是木头变的?”
青禾正在给她梳头,闻言手一顿,小声道:“世子爷挺好的呀……”
“好什么好。”沈微绾翻了个白眼,“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书。早上起来书,吃饭看书,晚上回来还看书。他跟书过日子得了,娶我干什么。”
“那小姐想世子爷怎样?”
沈微绾想了想,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让他怎样。反正不是现在这样——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睡他的软榻,她睡她的床,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不对,连陌生人都算不上。陌生人好歹还能聊两句。
“算了算了,”她把花生扔进嘴里,“不提他了。我今天要出去。”
“去哪儿?”
“回家。”
青禾吓了一跳:“回、回沈府?”
“嗯。”沈微绾站起身,拍拍裙子上沾的花生皮,“我想娘了。再说,我嫁过来三天了,回门也该回去了。”
青禾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好跟着她往外走。
沈微绾没让人备车,溜溜达达就往沈府走。
暮春的京城正是最好的时候。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像揉了一把暖软的锦缎。街边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香气甜得发腻。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走到半路,路过一家书铺,她忽然想起陆景珩好像说过,他的书快用完了,要找个时间去铺子里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才不是给他买书呢。她跟自己说。就是顺路看看。
书铺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柜台上摆着几本新到的时文,墙上挂着字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沈微绾皱了皱鼻子,觉得这味道跟陆景珩身上的差不多,清清淡淡,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这位夫人,想找点什么?”掌柜的热情地迎上来。
“随便看看。”她漫不经心地扫着书架,忽然被一本游记吸引了目光。封面上画着山水,写着《九州漫录》。
她拿起来翻了翻,讲的是一人游历天下的见闻。爬名山、过大江、看日出、听潮声……写得活灵活现,她看着看着就入了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个多少钱?”她问。
“三两。”
沈微绾摸了摸荷包。出门时没想买书,只带了几个铜板。
她咬了咬唇,把书放回去了。
算了,改天让青禾来买。
她转身要走,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
一个人正从外面走进来。
少年身形颀长,穿着一件玄色箭袖长袍,腰间束着革带,衬得整个人利落挺拔。墨发高束,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英气,鼻梁高挺,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他怀里抱着几卷画轴,脚步轻快,浑身上下都是意气风发的劲儿,像一匹刚撒开缰的小马驹,鲜活得要命。
沈微绾愣了一瞬。
这人有点眼熟。
她多看了两眼,那人也恰好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愣,然后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
“哟,”他把画轴往柜台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儿,“这不是我那‘井水不犯河水’的夫人吗?”
沈微绾瞪大了眼睛。
“……陆景珩?!”
她盯着他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没有月白长衫,没有端正的坐姿,没有板着的脸——眼前这个人,跟洞房夜那个清冷疏离的书呆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怎么在这儿?”她脱口而出。
陆景珩靠在柜台上,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买书。倒是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说‘你走你的阳关道’吗?”
沈微绾噎了一下,脸微微发烫:“我、我路过!”
“路过书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大小姐什么时候对书感兴趣了?”
“要你管!”
陆景珩没再逗她,转身跟掌柜说了几句,付了钱,把画轴和几本书包好,夹在腋下。
“走吧,”他往外走了一步,回头看她,“送你回去。”
“谁要你送!”沈微绾跟在他后面出来,嘴上不服软,脚步却老老实实跟上了。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隔着半步的距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幅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画。
沈微绾偷偷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点少年气照得格外分明。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利落劲儿,跟晚上那个闷声不响看书的人简直不是同一个。
“你……”她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跟晚上不一样?”
“晚上怎么了?”
“晚上你板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两似的。”
陆景珩侧头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洞房夜那个似笑非笑完全不同——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明朗得像三月的阳光,甜得恰到好处。
“晚上那是侯府的规矩。”他说,“现在是外头,规矩管不着。”
沈微绾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杨柳堤上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男孩。后来不哭了,也这样笑过——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
“怎么?”陆景珩挑眉看她。
“没什么。”她扭过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里外不一。”
“彼此彼此。”他轻笑一声,“你不是也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我什么样?”
“顽劣不堪,无法无天,能把人气死。”
沈微绾瞪他:“那你现在觉得呢?”
陆景珩想了想,认真地说:“比传闻中还要顽劣。”
“你——!”
他笑着往前快走了几步,躲开她踢过来的一脚。
“陆景珩你给我站住!”
“不站。”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有本事你追。”
沈微绾气得追上去,他却又快了两步,始终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阳光落在他肩上,衣袂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鹰,干净又利落。
她追着追着,忽然就不气了。
甚至有点想笑。
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走到沈府门口时,陆景珩忽然停下来。
“到了。”他说。
沈微绾点点头,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外,阳光打在他身上,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目如画。他怀里还夹着那几本书和画轴,站姿却一点都不像个读书人——歪着头,微微眯着眼,嘴角噙着笑,倒像个偷了懒的武馆小子,肆意又好看。
“你不进来?”她问。
“不了。”他摇摇头,“你回来看岳母,我就不凑热闹了。再说——”他扬了扬手里的画轴,“这些还没送完。”
沈微绾“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
“那个……”
“嗯?”
“你买的什么画?”
陆景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轴,抽出一卷递给她:“拿着。”
沈微绾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幅山水画。青山绿水,云海苍茫,气势开阔。笔锋利落,墨色层次分明,看得人一眼就心里开阔起来。
“这是什么?”
“我画的。”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先生说要拿去给画院的老师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沈微绾低头看了看画,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站在阳光下,眼睛里映着天光,明亮得像盛了一汪水。没有期待夸奖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坦坦荡荡。
“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小。
“什么?”
“我说好看!”她提高了声音,把画卷起来塞回他怀里,“别得寸进尺啊。”
陆景珩笑了,把画轴夹好,冲她摆摆手:“走了。”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那本《九州漫录》,你喜欢的话,我让掌柜留着。改天去买。”
沈微绾愣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那本书?
她刚才只是拿起来翻了翻,连价钱都没问完就走了。
她站在沈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春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软意。
“这个人,”她小声嘟囔,“眼睛长在后脑勺上的吧。”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像被风吹开的花瓣。
傍晚,沈微绾回到侯府时,陆景珩已经坐在书案前了。
他又换回了那件月白长衫,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书,跟白天那个在街上逗她追的人判若两人。眉眼端整,气质安静,像一汪被暮色染软的湖水。
沈微绾换了鞋,蹑手蹑脚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是一本策论,满篇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一眼就头疼。
“你又看书。”她说。
“嗯。”他没抬头。
“白天不是看了很多了吗?”
“白天是白天的,晚上是晚上的。”
沈微绾撇撇嘴,在他旁边坐下来,托着腮看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棱角照得柔和了些。他看书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的样子倒也不难看。甚至有点让人心里发软。
“陆景珩。”她忽然叫他。
“嗯?”
“你白天那样,跟晚上这样,哪个是真的?”
他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亮闪闪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她歪着头,一脸认真,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少女的鲜活撞进眼里。
陆景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
“疼!”沈微绾捂着额头瞪他,眼眶都有点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让你少想这些没用的。”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连眉梢都软了几分。
沈微绾揉着额头,气鼓鼓地站起来:“不理你了,我睡觉去。”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白天的事,谢谢你啊。”
“什么事?”
“就……画的事。还有书的事。”
陆景珩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书页上的影子。
沈微绾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反应,撇撇嘴掀帘子进了内室。
帘子刚放下,她就听见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那种端方的、克制的笑,是少年人偷着乐的那种——带着点得意,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像风从窗缝溜进来的声音。
她躺在被窝里,听着那个笑声,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书呆子。”她小声说,心里却像被什么暖着。
窗外月光如水,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帘子上,摇摇晃晃的。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有个少年站在阳光下,笑得明朗张扬,像三月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