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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水河水,屋檐之下
嘴上不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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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绾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侯府的院子比沈府小得多,布局却雅致,窗外那株老槐树枝叶繁密,不知住了多少只雀儿,天刚亮便凑在枝头啼鸣,叽叽喳喳的跟开早市似的,闹得人没法安睡。她翻了个身,随手把锦被蒙过头顶,闷在被窝里躲了片刻,终究憋得慌,又一把掀开了被子。
不对。这不是她在沈府的挽星阁。
头顶的帐子是素青色的,被子也是素面暗纹的料子,连枕头都硬邦邦的,远没有她惯用的荞麦枕松软舒服。她瞪着素色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昨夜大婚的零碎记忆才一点一点漫上心头,清晰得历历在目。
跳动的红烛,挑起盖头的喜秤,还有那个少年郎眼底藏着的、淡淡嫌弃的眼神。
“你就是沈微绾?”
“哼。”她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书呆子。”
她“蹭”地一下坐起身,连忙转头看向外间。
外间的软榻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早已没了人影,只有枕头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分明证明昨晚确实有人在这里歇过。
“起得比鸡还早。”她嘟囔着,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读书人果然都是怪胎。”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昨晚竟睡得这般沉,半点动静都没察觉到。
“青禾!”她扬声喊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青禾端着盛了温水的铜盆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脸上满是笑眯眯的神色:“小姐醒啦?世子爷一早便去给侯爷夫人敬茶了,临走前特意嘱咐,说让您多睡会儿,不必等他。”
沈微绾下意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谁要等他。他最好天天去敬茶,省得我在屋里看见他,浑身不自在。”
青禾忍着笑:“小姐,您这是盼着世子爷不回来?”
“对!”沈微绾理直气壮,“他不回来,这屋子就是我的天下了。我想躺就躺,想坐就坐,想啃鸡腿就啃鸡腿,多自在。”
“……您昨晚才吃了大半只鸡。”
“那是因为饿!折腾了一天,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还不许我多吃点?”
她一边洗漱,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屋子。屋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处处透着清爽。靠墙的书案上摞着几卷书册,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狼毫笔,砚台里还有些许未干的墨汁,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枝叶修得齐齐整整,清雅得很。
这般规整的模样,跟她那堆得乱七八糟、满是小玩意儿的挽星阁比起来,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也太干净了,”她伸手摸了摸书案,指尖一尘不染,“干净得不像人住的地方,倒像庙里的禅房。”
青禾小声道:“世子爷爱整洁,昨日奴婢听侯府的丫鬟说,他的东西从不让人乱动,连书案上笔筒的朝向都有讲究。”
沈微绾瞪大眼睛:“笔筒的朝向?他是不是有病?”
“小姐!”
“我说错了吗?一个大男人,整天讲究这些,不是有病是什么?”她说着,故意把书案上的一支笔拨转了方向,得意地拍了拍手,“好了,现在歪了。看他回来怎么着。”
青禾急得直跺脚:“小姐!您这是何必呢……”
“我乐意。”沈微绾扬起下巴,“他不是爱讲究吗?我偏不让他舒坦。”
“小姐,世子爷昨晚……”青禾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眼底满是关切,“没为难您吧?”
“他能为难我什么。”沈微绾把手中的棉帕往铜盆里一扔,水声轻响,语气满是不在意,“他睡他的软榻,我睡我的床,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碍着谁。再说了,就他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的书生样,能为难得了我?他要敢动手,我一爪子挠花他的脸。”
青禾闻言欲言又止,看着自家小姐满不在乎的样子,到底没敢再多问,怕惹她心烦。
沈微绾随手换了一身常穿的鹅黄衫子,只随手挽了个垂鬟分肖髻,连支素银簪都懒得插,就迈步往外走。青禾在后面急得追着喊:“小姐!您还没梳妆簪花呢!这般出去不妥当!”
“梳什么妆,又不是特意梳给人看的。再说了,脸上抹那么多粉,不嫌闷得慌?我天生丽质,不用那些。”
她沿着蜿蜒的游廊慢悠悠往前走,一路东张西望,满眼都是新奇。侯府比沈府小,却胜在布局精巧,假山流水错落有致,花木扶疏生机盎然,处处都透着清雅的书卷气,看着很是舒心。她经过一扇月洞门时,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脚步不自觉顿住。
“世子夫人昨日大婚那样子你们瞧见没?盖头掀起来那一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轻声说道。
“可不是,听说在花轿里就骂了一路‘书呆子’,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另一个声音连忙接茬,语气里满是不屑,“世子爷那样的品貌才学,娶个这样的……啧啧,真是可惜了。”
“也怪不得世子爷不高兴,满京城谁不知道沈家那个姑娘,整日爬树下河,疯疯癫癫没个正形。要不是当年老爷子随口定下的娃娃亲,世子爷怎么会娶她?”
“可怜世子爷,好好一朵鲜花——”
“咳。”
一声清淡的咳嗽从远处传来。
沈微绾站在月洞门这头,把那些刻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她垂下眼眸,目光定定地盯着鞋尖上沾着的晨露,指尖微微蜷起,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满是不在意的笑。
旁人只当她是受了气不敢作声,沈微绾听到这里,不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鲜花?”她小声嘀咕,“什么花?狗尾巴花?”
青禾在后面急得拉她袖子,她却不慌不忙,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说:“哎呀,这侯府的空气真好啊,就是有些人嘴太臭,把花香都盖住了。青禾,咱们走快些,别熏着。”
月洞门里瞬间鸦雀无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里头的人尽数散了。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沈微绾却笑嘻嘻地拉着她往前走,走出老远才松开手,拍着胸口笑弯了腰。
“小姐!您疯了!”青禾惊魂未定,“她们要是去告状怎么办?”
“告什么状?我说有人嘴臭,又没指名道姓。”沈微绾眨眨眼,“她们要是自行附会,那是她们心里有鬼。再说了——”她收起笑,眼神微微一沉,“背后嚼舌根,还不许人说回去?侯府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
青禾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姐,您胆子也太大了……”
“不大不大,也就比芝麻大一点。”沈微绾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没事人一样。
侯府的规矩,比沈府多太多了。
这是沈微绾在侯府吃第一顿早饭时,真切感受到的。
侯爷坐在主位,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筷子拿起、放下,都有着固定的节奏,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随意出声。夫人倒是性子和善,一直笑眯眯地给她夹菜,温声细语地问她睡得好不好、夜里冷不冷、在侯府习不习惯。
“好,都好,劳夫人挂心了。”沈微绾乖乖顺着答话,手里的筷子却攥得紧紧的,不知道该往哪个菜碟里伸。
侯府的饭桌上规矩繁多,不许随意说话,不许吧唧嘴,不许剩饭,更不许把筷子直直插在碗里——她光是在心里记这些规矩,就记了一脑门子汗,吃饭都变得束手束脚。
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陆景珩,那人正襟危坐,夹菜的动作行云流水,连咀嚼都听不到声音。她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装什么装,吃饭跟做贼似的。
趁人不注意,她悄悄把脚伸到桌子底下,对准他的凳子腿轻轻踢了一下。
陆景珩的筷子顿了一瞬,没抬头。
她又踢了一下。
他还是没反应。
“木头。”她在心里嘀咕,干脆用力踹了一脚——结果踢歪了,踢到了桌子腿,疼得她龇牙咧嘴,差点叫出声来。
陆景珩这时才抬起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说:活该。
沈微绾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却又不敢发作,只能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泄愤。
吃到一半,侯爷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景珩,今日依旧去书院?”
“是。”陆景珩缓缓放下筷子,身姿端正地回话,“先生昨日留了功课,今日需得按时交上去。”
“嗯。”侯爷淡淡点点头,目光转而看向沈微绾,语气缓和了几分,“微绾今日便留在府中,陪你母亲说说话,四处走走逛逛,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
“是。”沈微绾学着陆景珩的样子恭敬应答,心里却早已盘算好:谁要陪着说话,等吃完饭,她就溜出去逛大街。
陆景珩像是一眼看穿了她心底的心思,搁下碗筷时,淡淡抬眼瞥了她一下。
那眼神很轻,像柳絮轻轻拂过水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让她安分些。
沈微绾回了他一个假笑,心里说:瞪什么瞪,我偏不。你能把我怎样?
早饭散后,陆景珩走到二门处换鞋,准备去书院,沈微绾慢悠悠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不搭理谁。
他忽然停下脚步。
沈微绾没留神,差点撞在他背上,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抬眼瞪着他的后脑勺,气鼓鼓地问:“你干嘛突然停下来?”
陆景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清晨的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柔光,把那双清亮的眸子衬得格外好看。
“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不比沈府随意。”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认真,“爹娘面前,好歹装一装规矩,别由着性子来。”
“我哪儿没装规矩了?”沈微绾下意识叉着腰,不服气地反驳。
“你刚才在饭桌底下,一直偷偷踢凳子。”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那是……我腿长,没地方放!”她强词夺理。
“还把不爱吃的姜丝,偷偷塞到袖子里了。”他目光落在她袖口,“袖口还露着半截,你自己看看。”
沈微绾低头一看——果然,一撮姜丝从袖子里探出头来,橙黄橙黄的,想赖都赖不掉。她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姜丝掏出来,往旁边的花坛里一扔。
“你——你怎么知道?”她心虚得声音都小了半截。
陆景珩没答话,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满心无语。
“总之,”他收回目光,低下头重新系好鞋带,语气淡淡,“你丢人不要紧,别连累我。”
说完便迈步往外走,头也不回,身姿挺拔得很。
沈微绾气得在原地直跺脚,朝着他的背影小声喊:“陆景珩你——你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是吧!你这种人,就应该娶个母老虎,天天在家吼你!”
可他的背影早已转过影壁,没了踪影,半点回应都没给她。
青禾在后面弱弱地说:“小姐,您就是世子爷娶的……”
“闭嘴!”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悻悻地把那撮姜丝掏出来,悄悄扔进旁边的花坛里,嘴里嘟嘟囔囔,小声骂了一长串,才消了点气。
骂完了,又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人吃饭的时候都不正眼看她,怎么她做的小动作,他全都知道?难不成他长了三只眼?
夫人留着她说话,说来说去,无非都是“景珩小时候如何乖巧懂事”、“景珩读书如何刻苦用功”、“景珩不爱吃辣不爱吃甜不爱吃鱼,只因嫌鱼刺多”这些琐碎小事。
“娘,”沈微绾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轻轻打断,眼底满是疑惑,“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满是慈爱:“傻孩子,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往后要一起过一辈子的。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平日里多迁就着些,日子才过得和顺。”
沈微绾张了张嘴,原本想说“谁要跟他过日子”,可话到嘴边,看着夫人温温柔柔、满是慈爱的眼神,跟她娘沈夫人一模一样,终究没忍心顶嘴,把话咽了回去。
但她心里可不这么想:过日子?谁跟他过日子?那是没办法,凑合着住。等哪天我受够了,卷铺盖走人,看他一个人怎么过。
夫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沈微绾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娘,他小时候真的那么乖?就没干过什么坏事?比如爬树、打架、偷邻居家的果子?”
夫人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他啊,还真没干过这些。小时候别的孩子在外头疯跑,他就坐在书房里写字,一坐就是半天。”
沈微绾撇撇嘴:“那也太无趣了。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裤子都刮破了好几条,我娘气得要打我,我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夫人被她逗得笑出了声:“那你可真是个皮猴子。”
“我才不是皮猴子,”沈微绾一扬下巴,“我是齐天大圣。”
她乖乖坐着听了一上午,把“陆景珩不爱吃姜”、“陆景珩怕热不怕冷”、“陆景珩看书的时候千万别吵他”这些琐碎小事,一样一样默默记在了心里。
才不是刻意想记住呢。她在心里悄悄撇撇嘴,暗自跟自己较劲,纯是怕以后再踩了雷,又被他拿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膈应得慌。
——不过,他怕热不怕冷?那夏天是不是特别好欺负?
午饭后,她终于得了空闲,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出侯府,往热闹的大街上逛去。
暮春的京城热闹得很,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卖糖人的、卖风筝的、卖胭脂水粉的小摊子沿街摆开,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满是人间烟火气。沈微绾深吸一口气,闻着街上的香甜气息,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比在府里自在多了。
“小姐小姐,您快看这个!”青禾指着一个摊子上娇艳的绢花,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看,小姐戴上肯定合适!”
“好看什么呀,俗气。”沈微绾嘴上这般嫌弃,脚却不自觉停在摊子前,拿起一朵杏色的绢花,悄悄在头上比了比,眼底藏着一丝喜欢。
“好看!特别好看!”青禾在一旁拍手夸赞。
“不买,没地方放。”她故作不在意地放下绢花,转身就要走,嘴角却微微翘着。
才走出几步,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绾绾!”
沈微绾连忙回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语气满是欣喜:“萧煜哥哥!”
来人一身青衫,身量颀长挺拔,面容温润如玉,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正是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萧煜。萧家与沈家是邻居,萧煜比她大一岁,她从小便唤他“萧煜哥哥”,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那些疯闹的事,哪一样都少不了萧煜陪着。
萧煜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还抱着个油纸包,看起来像是刚从糕点铺子里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沈微绾凑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去翻他手里的东西,语气亲昵,“买的什么好东西?”
“哎——别翻。”萧煜笑着把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眼底满是宠溺,“铺子里新到的桂花糕,知道你爱吃,特意给你带的。本来打算让人送去侯府,反倒在这儿碰上了,倒是省了事。”
“真的?”沈微绾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个梨涡深深陷下去,满是欢喜,“萧煜哥哥最好了!”
萧煜把油纸包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静静停了停,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些许怅然:“听说你昨日成亲了。我……事务缠身,还没来得及给你道贺。”
沈微绾拆油纸包的手顿了顿,随即撇了撇嘴,满是不在意:“有什么好贺的。又不是我心甘情愿嫁的。”
“他对你不好?”萧煜的语气微微紧了紧,眼底满是关切。
“也说不上不好……”沈微绾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嘴里散开,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性子太闷,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说话都不超过五个字,跟块木头似的,无趣得很。我跟你说,他吃饭的时候,筷子拿起来放下去都有固定的节奏,像上了发条一样,吓不吓人?**”
萧煜皱了皱眉:“那你岂不是很受委屈?”
“委屈倒谈不上,”沈微绾想了想,“反正我也不理他。他看他的书,我吃我的饭,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她压低声音,凑到萧煜耳边,“我今早故意把他书案上的笔弄歪了,看他回来什么表情。”
萧煜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啊,还是这么调皮。都嫁人了,也不收敛些。”
“嫁人了怎么了?”沈微绾一扬下巴,“嫁人了我就不是我了?该调皮还是调皮,该吃还是吃。他要是受不了,休了我最好。”
萧煜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压了下去。
“别胡说。”他温声叮嘱,“既是父母之命,嫁都嫁了,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要是……要是他欺负你,你尽管来找我。铺子里的生意再忙,我也抽出空来。**”
“他能欺负我?”沈微绾一扬下巴,满是娇俏的傲气,“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萧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柳絮,动作自然又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没有半分违和。
“对了,”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递给她,语气温和,“方才在铺子里碰见个卖糖炒栗子的,想起你最爱吃这个,帮你买了些,栗子还在铺子里温着,你拿着钱去取,趁热吃。”
“萧煜哥哥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沈微绾一把接过铜钱,笑嘻嘻的,眼底满是欣喜,“我正馋栗子呢,想得紧!你是不知道,侯府的饭菜虽然精致,可甜点太少,我想吃块桂花糕都得偷偷摸摸的,怕被人说嘴馋。”
“少胡说八道,没个姑娘家的样子。”萧煜轻轻弹了她额头一下,语气无奈又满是宠溺,“去吧,趁热吃才香。我先走了,铺子里还有事要打理。”
“嗯!萧煜哥哥慢走!”
沈微绾朝他挥了挥手,抱着热乎乎的桂花糕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改天我去萧府看婶娘!”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鹅黄的轻快身影消失在街角,唇边的温和笑意慢慢敛了下去,眼底满是怅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神色落寞。
沈微绾抱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剥,香甜的栗子肉塞进嘴里,满是满足。剥下的栗壳都攥在手里,走了一路才悄悄丢在路边,青禾跟在后面,默默把栗壳捡起来。
“小姐,您慢点儿吃,没人跟您抢,别噎着了。”
“你懂什么,栗子就得趁热吃,凉了就没这般香味了。”她把一颗饱满的栗子肉塞进嘴里,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嗯——好吃,还是萧煜哥哥懂我。那个书呆子,估计连栗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夕阳渐渐西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不紧不慢,鹅黄裙摆轻轻扫过青石板路,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却半点不在意。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擦黑了,暮色沉沉。
她轻轻推开院门,发现陆景珩已经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裳,坐在书案前静静写字,听到院门响动,也没抬头,依旧专注于笔下的字。
沈微绾蹑手蹑脚往里走,心里想着把怀里那包剩下的栗子藏起来,不让他看见。
“手里拿的什么?”
他清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沈微绾脚步一下子僵住了。
“没、没什么。”她连忙把怀里的栗子往身后藏,眼神闪躲,语气有些心虚。
陆景珩缓缓搁下笔,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鼓鼓囊囊的怀里,又移到她嘴角,那里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栗子屑,看着格外可爱。
“偷吃东西不擦嘴。”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沈微绾下意识伸手去抹嘴角,抹完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不服气:“谁偷吃了!我是光明正大在街上买的!”
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往旁边的桌上一放,气鼓鼓地说:“喏!给你留了几个!别说我小气,不仗义!”
陆景珩看了一眼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栗子,又抬眼看了看她。
她站在灯下,鼻尖微微沁着薄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亮得像偷藏了星星,娇俏又鲜活。
“我不吃甜的。”他淡淡说道,收回目光。
“真是不识货。”沈微绾把油纸包一收,抱回自己怀里,嘟囔着,“那我全吃了,你可别后悔。”
她径直坐到软榻上——那是他昨晚睡过的地方,随意翘起腿,继续慢悠悠剥栗子,剥壳的清脆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剥到第三颗时,她忽然停下来,抬眼扫过他书案上歪歪扭扭的笔,挑眉看向他:“陆景珩,你这笔筒里的笔,怎么还是歪的?”
他笔尖一顿,抬眸看来,语气平淡:“发现了。”
“发现了还不摆好?”沈微绾咬开栗子壳,笑出声,“我记得你可是连笔筒朝向都要分毫不差的主儿,怎么今天这么懒?”
陆景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因为是你弄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声音轻得像风:“动了,你回头还会再弄歪。”
沈微绾被他这话噎得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说她无聊?还是在说她执着?
“你——”
“栗子凉了。”他淡淡打断她。
“哼。”她气鼓鼓地转回头,把栗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书呆子,心眼比针尖还小。”
外间传来他极轻的一声笑。
她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但她懒得追问。栗子还热着,得多吃几颗。
陆景珩抬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没梳妆。”
“嗯?”沈微绾剥栗子的动作顿了顿,疑惑地看向他。
“头发也没好好扎,乱糟糟的。”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指尖却无意识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我乐意。”她往嘴里塞了一颗栗子,满不在乎地说,“又没人特意要看,梳不梳都一样。再说了,我天生丽质,不梳也比有些人好看。”
陆景珩没再接话,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静静写字。
沈微绾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陆景珩,你是不是从来没跟姑娘拌过嘴?”
“……”
“我觉得你连吵架都不会。”她得意地剥着栗子,“要是哪天咱俩真吵起来,你肯定吵不过我。我三岁就能把我娘气哭,五岁把我爹气得摔杯子,七岁——”
“七岁怎么了?”他忽然接了一句。
“七岁……”她眨了眨眼,“七岁我爬树摔下来,把邻居家的屋顶砸了个洞。”
陆景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物种。
“你就当没听见。”她摆摆手,“反正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我闯祸也不会连累你。”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倒未必。”
“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世子夫人。”他垂下眼,继续写字,“你闯的祸,自然会算到侯府头上。”
沈微绾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正好。我要是把人家屋顶砸了,你就得赔钱。赔得你心疼,看你还敢不敢娶我。”
陆景珩没再说话,只是笔下微微用力,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
屋内的烛火轻轻跳了跳,屋外起了微风,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音轻柔。
沈微绾剥栗子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书案前的他。
他写字的样子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握笔的手指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月白衫子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看着很是好看。
好看是好看。她在心里默默想。就是性子太闷,半点趣味都没有。
不过——他今天说了好几句“随你”。好像也没那么难说话?
“算了算了,想他干嘛。”她摇摇头,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
她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身,对着他的背影说:“我睡了。”
“嗯。”他头也没抬,淡淡应了一声。
“你也早点睡,别一直写字,别把蜡烛烧完了。”
“嗯。”
“你这个人怎么就会说‘嗯’?多说几个字能怎么样。”
陆景珩闻言,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轻声问:“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沈微绾一下子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算了,跟你说话最没意思,半句都聊不起来。”她摆摆手,转身钻进内室,随手把帘子轻轻拉上。
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子,她隐约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书页,温柔又清淡。
“笑什么笑。”她小声嘀咕,心里却莫名有点痒痒的。
躺在床上,她又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帐顶静静发呆,脑海里忽然想起白天夫人说的话。
“你是他媳妇儿,往后要一起过日子的。”
“谁要跟他过日子。”她躲在被窝里,小声嘟囔着,语气满是别扭。
嘟囔完了,又不自觉想起他低头写字的专注模样,想起他说“我不吃甜的”时淡淡的语气,还有刚才那个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的、轻柔的笑声。
“书呆子。”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脸颊莫名有些发烫,把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窗外月光如水,清辉洒落,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帘子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影绰绰。
隔壁软榻上,传来轻轻的翻书声,窸窸窣窣的,像春天的蚕在啃食桑叶,声音轻柔又安稳。
她听着这个细碎的声音,心里莫名平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渐渐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再像昨夜那般翻来覆去,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