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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亡命北境 天快亮 ...


  •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片枯树林。

      怀安背着霍庭,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霍庭很轻,但背久了,肩膀还是像被刀割一样疼。陈猛走在前面开路,长孙无忌在后面断后,霍安抱着包袱踉踉跄跄地跟着。五个人,一条命,往北走。

      “小侯爷,歇一会儿。”陈猛停下来,靠着一棵树。

      怀安把霍庭放下来,靠着自己坐下。霍庭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怀安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他在发烧。”怀安说。

      长孙无忌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霍庭的伤。身上全是鞭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掀都掀不开。

      “独孤破打的。”长孙无忌的声音很沉,“一天一顿,不打脸,专门打身上。打完关回去,第二天再打。”

      怀安攥紧了拳头。

      “多久了?”

      “从关进天牢那天开始。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怀安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霍庭身上。北境的春天夜里还是很冷,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

      “长孙先生,还有多远到北境?”

      “以现在的脚程,至少还要五天。”

      五天。父亲能不能撑五天,他不知道。

      天亮之后,他们继续走。

      怀安背着霍庭,走在队伍中间。陈猛在前面探路,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等他们跟上。霍安的腿开始发软,走几步就要绊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下午的时候,陈猛忽然停下来,举起手。

      “有人。”

      怀安蹲下来,把霍庭放在地上,拔出刀。陈猛猫着腰,往前面摸了几步,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

      “马蹄声。至少二十匹。”

      怀安的心沉了一下。二十匹马。不是商队,不是百姓。是追兵。

      “能绕过去吗?”长孙无忌问。

      陈猛看了看四周。“绕不了。两边都是空地,没有遮挡。”

      怀安看了看后面的路,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往回走。”

      “往回走?”陈猛愣了一下。

      “往回走。”怀安说,“他们以为我们会往北走,一定在前面堵。我们往回走,走回头路,他们想不到。”

      陈猛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走。”

      他们掉头,往南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又暗了,是天幕。

      金色的字从云层后面浮现出来,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北行有难,南归无路。唯有东向,可脱此劫。”

      十六个字,金光刺目,照得整片荒原像白昼一样。怀安仰头看着那行字,心里骂了一句。天幕在指路。但它指的路,是不是陷阱?他不知道。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东边。”陈猛说,“天幕说往东。”

      “你信天幕?”怀安问。

      陈猛看着他。“您不信?”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信天幕,但天幕从来没有错过。

      “往东。”

      他们往东走了一个时辰,天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陈猛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着了。火光很小,只够照见脚下三步远的地方。

      “陈猛,灭了。”怀安说。

      “不灭看不清路。”

      “灭了。”怀安说,“追兵看到火光,就知道我们在哪儿。”

      陈猛看了他一眼,把火折子灭了。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脚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每一次声响,怀安都觉得后面有人追上来。

      霍庭在他背上,呼吸越来越弱。

      “爹。”怀安小声喊。

      霍庭没有应。

      “爹!”他提高了声音。

      “……嗯。”霍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

      怀安松了一口气。

      “别睡。”他说,“跟我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

      霍庭沉默了一会儿。

      “池塘里的鱼……霍伯还在喂……”

      怀安的眼眶红了。

      “嗯。我知道。”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陈猛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怀安蹲下来,把刀横在身前。陈猛摸到前面去,过了一会儿,回来了。

      “一个人。躺在地上。好像是受伤了。”

      怀安跟着他走过去。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满脸是血,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断了。那个人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怀安,愣了一下。

      “小……小侯爷?”

      怀安认出了他。是大牛。北境驻地的大牛。

      “你怎么在这里?”怀安蹲下来。

      “独孤破……派人去北境……说您跑了……要抓您……”大牛喘着气,“蒙将军让我……出来找您……路上遇到伏击……就我一个人跑出来了……”

      怀安看了看他的腿。骨头露出来了,白森森的,血已经流了一地。

      “你能走吗?”

      大牛摇了摇头。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陈猛,又看了看长孙无忌。他们都在看着他。

      “带上他。”怀安说。

      “小侯爷,他走不了。”陈猛说。

      “带上他。”怀安重复了一遍,“他活着,我就不能扔下他。”

      陈猛没有再说话。他把大牛背起来,大牛疼得叫了一声,然后咬着牙,没有再出声。

      他们继续走。怀安背着霍庭,陈猛背着大牛,霍安和长孙无忌空着手,但脚步越来越慢。

      五个人,两个伤,往东走。

      天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松树,黑压压的,像一堵墙。陈猛停下来,看着那座山。

      “翻过去,就是北境了。”

      怀安看着那座山,又看了看背上的霍庭。

      “翻。”

      他们开始爬山。路很难走,石头很滑,松树的枝条抽在脸上,生疼。怀安的腿在抖,胳膊在抖,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了,父亲会死。大牛会死。陈猛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霍庭忽然开口了。

      “怀安。”

      “嗯。”

      “你恨我吗?”

      怀安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把你送走。”霍庭说,“让你一个人在北境……吃了那么多苦……”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我在北境学会了怎么活着。”怀安说

      霍庭没有说话。怀安感觉到父亲的手攥紧了他的衣领。

      “爹。”

      “嗯。”

      “你别死。”

      霍庭沉默了很久。

      “好。”

      翻过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对岸,是一片荒原。荒原的尽头,有几点火光——那是北境的驻地。

      怀安站在河边,看着那几点火光,看了很久。

      “陈猛。”

      “在。”

      “过了这条河,就是北境了?”

      “是。”

      怀安把霍庭从背上放下来,蹲在河边,捧起水洗了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吧。”他站起来,把霍庭重新背起来。

      他们涉水过河。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很冷,冷得像刀子割肉。怀安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霍安在他旁边,腿在抖,但没有停。陈猛背着大牛,走在最后面。

      过了河,他们上了岸。怀安转过身,看着河对岸的那座山。

      山是黑的,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追兵就在山的另一边。

      “走。”他说。

      他们朝那几点火光走去。

      驻地的大门开了。

      蒙远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火把。他看到怀安,看到怀安背上的霍庭,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霍庭!”他的声音在抖。

      霍庭睁开眼睛,看着蒙远,嘴角动了一下。

      “老蒙……好久不见……”

      蒙远的眼眶红了。他把霍庭从怀安背上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你他妈还活着。”

      “活着……”霍庭说,“活着才能躺……”

      怀安站在旁边,看着蒙远把父亲抱进驻地。他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陈猛把大牛放下来,靠着墙坐着。霍安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长孙无忌站在门口,看着驻地里的火把,看着那些跑过来的士兵,看着蒙远怀里的霍庭。

      “到了。”他低声说,“到了。”

      怀安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很亮。

      “爹,”他在心里说,“到了。”

      他没有说“我回来了”。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风从北边吹来,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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