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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返朔州
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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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城的城门紧闭着。城头上的火把像一串串眼睛,盯着城外黑漆漆的旷野。怀安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他离开了三年的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是从后门走的,坐在马车里,连头都没敢回。三年后他回来了,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袄,手里握着刀,脚上全是泥。
“陈猛。”他低声说。
“在。”
“城门关了,怎么进去?”
陈猛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城门。“等。等天亮。天亮开城门的时候,混进去。”
“有人认识我们。”
“把脸遮住。”陈猛从包袱里翻出两块脏兮兮的布,“一人一块。低着头走路,别跟人对视。”
怀安接过布,系在脸上。布上有股汗臭味,他忍了。
天刚蒙蒙亮,城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几个赶着牛车的农夫,然后是挑着担子的小贩,然后是几个骑马的商人。怀安跟在几个挑担子的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城门走。霍安跟在他后面,陈猛走在最后。
城门口站着四个士兵,手里握着长矛,眼睛扫着进出的人。怀安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士兵看了他一眼。
“站住。”
怀安停下来。
“把布摘了。”
怀安慢慢伸手,把脸上的布扯下来。那个士兵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摆了摆手。怀安把布重新系上,低着头走了进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霍安和陈猛的脚步声。
一个接一个,都进来了。
朔州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
石板路,两边的店铺,卖饼的老周还在老地方支着摊子,打铁的老吴还在铺子里叮叮当当地敲。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但怀安知道,不一样了。侯府不再是他的侯府。父亲不在,继母跑了,长孙无忌在暗中等他。
“去侯府。”怀安说。
“不能去。”陈猛拉住他的胳膊,“侯府外面有人盯着。独孤破的人。你一进去,他们就知道你回来了。”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去哪儿?”
“去找长孙先生。”陈猛说,“他有地方藏。”
长孙无忌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最里面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陈猛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到陈猛,又看到怀安,猛地睁大了。
门开了。长孙无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袍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深陷,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看到怀安,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快。”
怀安走进去,霍安和陈猛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院子里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长孙无忌把怀安领进正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怀安。
“小侯爷,您不该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我爹在天牢里。”怀安说,“我不回来,他会死。”
长孙无忌沉默了。
“独孤破在等您。他知道您会回来。城里全是他的眼线。您一露面,他就会动手。”
“我知道。”怀安说,“但我不能不来。”
长孙无忌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侯爷的事,我一直在打听。”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天牢在城北,守卫森严,进不去。但我找到了一个人——天牢的狱卒,姓王,老家在朔州。他每个月休沐一天,回家看老娘。”
“你跟他搭上了?”陈猛问。
“搭上了。”长孙无忌说,“他愿意帮忙。但他要钱。”
“多少?”
“一百两。”
怀安皱了皱眉。“一百两?”
“他能把侯爷从天牢里带出来。”长孙无忌说,“不是放,是带。趁着换班的时候,从侧门出来。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之后,换班的来了,就会发现人没了。”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钱呢?”
“我这里有。”长孙无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和铜钱,加起来不到五十两。
“不够。”陈猛说。
“我知道。”长孙无忌说,“所以需要想办法。”
怀安蹲在箱子前面,看着那些钱。
“长孙先生。”
“在。”
“我爹被关进去之后,侯府的东西呢?”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被封了。独孤破派人封了侯府,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拿不出来。”
“那朔州城的商铺呢?侯府名下的。”
“也被封了。”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陈猛。”
“在。”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陈猛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凑出来不到十两。霍安也把包袱翻了一遍,拿出了几两碎银。加起来不到七十两。
“还差三十两。”怀安说。
“三十两不是小数目。”长孙无忌说,“一时半会儿凑不到。”
怀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高墙。他盯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长孙先生。”
“在。”
“侯府后院的池塘里,我爹以前藏过东西。”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跟我说过,万一有一天家里出事了,让我去池塘底下找。”怀安转过身,“那时候我还小,以为是说着玩的。现在想想,他大概是早就料到了。”
陈猛站起来。“我去。”
“你不能去。”长孙无忌说,“侯府外面有人盯着。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谁去?”
长孙无忌看着怀安。
“我去。”怀安说。
天黑之后,怀安从巷子里出来,一个人往侯府走。
他穿着一身黑衣,脸蒙着布,脚步很轻。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巡夜的更夫,远远地就绕开了。侯府的后门在一条暗巷的尽头,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怀安贴着墙根走过去,翻过墙,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池塘还在,水已经浑了,上面漂着落叶和枯枝。柳树还在,但枝丫已经枯了大半,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怀安蹲在池塘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摸着池底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摸。摸到第七块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石头,是一个布包,绑在石头下面。
他把布包捞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面是一叠银票。他数了数,一共五张,每张五十两。二百五十两。
怀安把银票塞进怀里,把布包重新绑回石头下面,站起来,翻墙出去了。
回到巷子里的时候,长孙无忌正在院子里等他。
“拿到了?”
怀安把银票掏出来,递给他。长孙无忌数了一遍。
“二百五十两。”
“够吗?”
“够。多了的,可以留着路上用。”
怀安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
长孙无忌看了看窗外。
“三天后。王狱卒休沐。他会在换班的时候把侯爷带出来。我们在侧门接应。”
“然后呢?”
“然后离开朔州。”长孙无忌说,“去北境。蒙将军那里最安全。”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三天后,夜里。
怀安站在天牢侧门对面的巷子里,手里握着刀。陈猛站在他旁边,霍安蹲在后面的墙角,怀里抱着包袱。长孙无忌站在最前面,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门里闪出来,背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的是人——一个活人。那个人在动,嘴里塞着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侯爷。”长孙无忌低声喊了一句。
那个人影——王狱卒——背着麻袋跑过来。他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露出一个人的头。怀安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是他父亲。
霍庭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爹。”怀安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
霍庭睁开眼睛,看到怀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怀安……你不该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铁。
怀安没有回答。他把霍庭从麻袋里扶出来,背在身上。霍庭很轻,轻得像一个孩子。
“走。”怀安说。
他们五个人,从巷子里出来,往北门走。王狱卒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令牌。到了北门,他举起令牌,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门开了。
他们出了城,走进黑暗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停下来。
霍庭趴在怀安背上,呼吸很弱。怀安把他放下来,靠着一棵树坐着。清尘不在,没有人会看伤,没有人会开药。怀安只能用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把霍庭身上看得见的伤口缠住。
“爹,忍一下。”
霍庭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怀安的衣角,攥得很紧。
“怀安。”
“在。”
“你长大了。”
怀安低下头,看着父亲那双布满伤痕的手。
“爹,我来晚了。”
霍庭摇了摇头。
“不晚。刚刚好。”
怀安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把父亲重新背在身上。
“走吧。”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他们五个人,走在荒原上,朝北走去。
怀安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