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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途遇险
马车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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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北境,天地一下子开阔了。
怀安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荒原。风还是那么大,天还是那么低,但路不再是来时的路了。来的时候他八岁,坐在马车里,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现在他快十一岁了,坐在马车里,知道前面有人要他的命。
“陈猛。”他喊了一声。
“在。”
“离朔州还有多远?”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陈猛头都没回,“看路上有没有人拦我们。”
怀安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霍安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包袱,手指攥得发白。
“霍伯,您别紧张。”怀安说。
“老奴没紧张。”霍安的声音在抖。
怀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也平安无事。第三天傍晚,马车进了一片林子。
陈猛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怀安掀开车帘。
陈猛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怀安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路中间横着两根砍倒的树,树干很粗,马车过不去。
“绕路?”怀安问。
“绕不了。两边都是沟,车过不去。”陈猛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拔出刀,“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去。”
话音刚落,箭矢从林子里飞出来。第一支箭钉在马车厢壁上,嗡的一声,箭杆还在颤。第二支箭擦着陈猛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树上。第三支箭——怀安扑过去,把霍安按倒在车厢里,箭从车帘的缝隙穿进来,扎在对面的木板上,入木三分。
“下马!”陈猛吼道,“躲在车后面!”
怀安拉着霍安从车厢里翻出来,蹲在马车后面。陈猛挡在他们前面,刀横在身前,眼睛扫视着林子。
“多少人?”怀安问。
“看不清。至少十个。”陈猛说,“弓手至少三个。”
林子里安静了下来。箭不飞了,人也不出声了。那种安静比箭矢更让人难受。
“他们在等什么?”怀安小声问。
“等天黑。”陈猛说,“天黑了好动手。”
怀安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最多半个时辰,天就会黑透。半个时辰,他必须想出办法。
“陈猛。”
“在。”
“你带了多少箭?”
陈猛愣了一下。“我没带弓。”
怀安转过头看着他。“你出来不带弓?”
“我是刀手。”
怀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子里碎片在转——林子、箭矢、天黑、伏击。他想起蒙远教过他的一句话:“被人伏击的时候,不要等。等就是死。”
他睁开眼睛。
“陈猛,你往左边冲。闹出动静,越大越好。我从右边绕过去。”
“小侯爷,您——”
“我不会死。”怀安说,“你在前面扛着,我从后面捅他们。”
陈猛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您小心。”
陈猛冲出去了。
他既没有躲,也没有藏,直接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冲。刀在他手里转了一个花,砍断了一根低垂的树枝,树枝飞出去,砸在林子里,哗啦一声。箭矢朝他射来,他侧身避开,一刀砍翻了一个从树后窜出来的黑衣人。
怀安没有动。他蹲在马车后面,数着声音。箭矢飞来的方向有三个——左边一个,中间一个,右边一个。陈猛往左边冲,左边的弓手被逼得换了位置,箭停了。中间的弓手在朝陈猛放箭。右边的弓手——
右边的弓手没有动。他在等。等怀安出来。
怀安从马车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右边那棵树后面,有一个人影。他看不清那个人,但他看到了那个人手里的弓——弓弦是满的,箭尖指着马车的方向。
怀安深吸一口气,然后滚了出去。
不是往右边,是往左边。他贴着地面滚了三圈,滚到一棵树后面。右边的弓手没有放箭——他看不到怀安了。怀安蹲在树后面,心跳得很快。他的刀在手里,刀鞘已经扔了。
他等了三秒钟,然后从树后窜出来,朝右边跑。不是直线跑,是之字形跑。箭矢从他身后飞过,一支钉在他左边的树上,一支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第三支没有来——他到了。
他没有给那个弓手射第四支箭的机会。刀从下往上撩,砍断了弓弦。弓弦崩断的声音很脆,像琴弦断了。那个弓手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怀安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别动。”怀安说。
那个弓手不动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怀安,像看到了鬼。
“谁派你来的?”怀安问。
弓手不说话。
怀安把刀往前推了一寸,刀刃贴上了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脖子往下流。
“独孤破?上官鸿?诸葛衡?”
弓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独孤——独孤破。”
怀安收刀,一掌劈在他后脑上。弓手倒了下去,昏了。
怀安从树后走出来的时候,陈猛已经解决了左边的人。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还有一个在呻吟。陈猛站在中间,身上全是血,左胳膊上插着一支箭,但他好像没感觉到。
“小侯爷,您那边?”
“一个,打晕了。”怀安说,“还有几个?”
陈猛竖起两根手指。“两个跑了。”
怀安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在呻吟的人。
“问出来了吗?谁派来的?”
“独孤破。”陈猛说,“他们是独孤破养的私兵。专门等您出北境。”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陈猛,你受伤了。”
“皮外伤。”陈猛把胳膊上的箭拔出来,眉头都没皱一下。血涌出来,他撕了一块衣角,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这里不能过夜。”
马车过不去,他们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分了三个包袱。他们三个各背一个。三个人弃了马车,步行穿过林子。
天黑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猛走在最前面,怀安在中间,霍安在最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猛停下来。
“前面有火光。”
怀安从他身后探出头。林子外面,大约两百步远的地方,有几点火光在移动。不是篝火,是火把。至少十几个人,举着火把,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是来找我们的。”怀安说。
陈猛点了点头。
“绕路。”
他们往右拐,钻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树枝抽在脸上,生疼。霍安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慢。怀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满脸是汗,嘴唇发白。
“霍伯,您还行吗?”
“老奴……还行。”霍安的声音在抖,但脚步没停。
又走了半个时辰,火把的光看不见了。陈猛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了口气。
“甩掉了。”他说,“今晚就在这里歇。天亮再走。”
怀安靠着另一棵树,滑坐到地上。他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累。从伏击到现在,他跑了三个时辰,没停过。
“陈猛。”
“在。”
“你说独孤破派了多少人来?”
“不知道。”陈猛说,“但肯定不止这一拨。他能派十个人,就能派二十个。能派二十个,就能派五十个。”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回朔州?”
陈猛看着他。
“杀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怀安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刀。陈猛蹲在他旁边,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林子里太静了,静得什么都能听见。
“……分头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头儿说,那个孩子不能杀。要活的。活的能换钱。”
“活的?那小子捅了老四,我要他死。”
“你找死?主公交代了,活的。谁杀了那个孩子,谁陪葬。”
脚步声从他们藏身的树丛旁边经过,越来越近,近到怀安能看到那个人的靴子——黑色的皮靴,鞋底沾满了泥。刀在他手里,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停下来。他站在树丛前面,好像在往里面看。怀安屏住了呼吸。陈猛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那个人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远了。怀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走。”陈猛站起来,“趁天还没亮。”
在天亮之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些土坯房。陈猛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妇,看到他们浑身是血,吓得往后退。
“别怕。”陈猛说,“我们是赤霄国的兵。被山匪追了一夜,想借个地方歇歇。”
老夫妇对视了一眼,让他们进去了。
怀安坐在灶台旁边,烤着火。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已经不觉得害怕了。霍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难看。陈猛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路。
“陈猛。”
“在。”
“还有多远到朔州?”
“从这里走,两天。”陈猛说,“但不能再走大路了。走小路,多绕一天。”
怀安点了点头。
“那就走小路。多绕一天就多绕一天。”
他们在老夫妇家歇了两个时辰,吃了顿热饭,换了身干净衣服。怀安把自己的棉袍留给了老夫妇,换了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袄。
“少爷,您这——”霍安看着那件旧袄,眼眶红了。
“没事。”怀安说,“暖和就行。”
陈猛把几两碎银放在桌上。老夫妇推辞,陈猛说:“拿着。买点粮食,备着过冬。”
他们重新上路。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山间的小道。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枯枝,但陈猛说,这种路伏击的人走不快,他们也走不快,但至少不会被围。
怀安走在中间,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
“陈猛。”
“在。”
“你说,独孤破知道我跑了之后,会不会对我爹下手?”
陈猛沉默了一会儿。
“会。”
怀安攥紧了刀柄。
“那就让他打。”他说,“打到我回去。我会让他还的。”
陈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山。
远处,朔州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中。城墙不高,但很厚。城门已经关了,城头上挂着灯笼,火光照在城墙上,把整座城染成了暗红色。
怀安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霍伯。”
“老奴在。”
“我爹说过,朔州城的城墙是他修的。”
“是。”霍安说,“侯爷当年亲自监工,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的。”
怀安点了点头。
“走吧。进城。”
他们三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一步一步朝那座城走去。
城头上的火把越来越亮,城门口的影子越来越长。
怀安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北境躺着晒太阳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