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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幕催行
天幕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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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又出现了。这一次是在清晨。
怀安刚练完刀,坐在门槛上擦汗。天边才露出一线灰白,太阳还没出来。天就亮了,怀安抬起头,看到一行金色的大字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有人用火在天空上写字。
“春分将至,勿失其时。”
只有八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大如山岳,金光刺目,照得整个驻地像白昼一样。
怀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刀。
“春分。”他念了一遍这个词。现在是冬末。离春分还有不到两个月。他之前跟蒙远约定的是明年春分——不,他之前说的是“明年春分”,但那是天幕说“四辅已现”的时候。后来独孤破把父亲关进天牢,他已经决定提前回去。但提前到什么时候?他没说。蒙远也没问。
现在天幕在催他。
“勿失其时。”清尘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草药,仰头看着天,“它在催你。”
“我知道。”怀安把刀收进刀鞘,“它催它的,我走我的。”
“你什么时候走?”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想再练一个月,把刀法再磨一磨,把体力再攒一攒。但天幕不给他时间了。独孤破也不给他时间了。父亲在天牢里,每一天都可能死。
“三天后。”他说。
蒙远听到“三天后”的时候,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
“太急了。”
“我等不了更久了。”怀安说,“独孤破在等我出去。我越晚出去,我爹受的苦越多。”
蒙远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路上会有人伏击。独孤破的人,上官鸿的人,诸葛衡的人。你一出北境,就会有人要你的命。”
“我知道。”
“你还要去?”
“去。”
蒙远把酒碗里的酒一口闷了,重重地搁在桌上。
“好。我送你。”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驻地都知道怀安要走了。
大牛来找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把一壶酒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怀安看到那壶酒的时候,酒壶还是温的。
老王来找他,把自己磨了三年的一把匕首塞给他。“北境不产好钢,这把匕首是我从一个蛮子手里缴的。比您那把刀快。”怀安接过去,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有一道暗纹,像水波一样。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老王摆了摆手,走了。
老李来找他,把自己攒的几两碎银塞给他。“路上用。北境到朔州,要走好几天,没钱不行。”怀安说不用,老李瞪了他一眼,把钱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清尘没有来找他。她在屋里熬药,一锅接一锅地熬,药汤苦得整个院子都闻得到。怀安站在她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了。
晚上,清尘来找他了。
她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放在炕沿上。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喝了。”她说。
怀安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
“这是什么药?”
“毒药。”清尘说,“毒死你算了。”
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清尘也很少说这种话。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清尘。”
“嗯。”
“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我留在这里。”清尘说,“天幕说我要三年后,不是现在。”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想我吗?”
清尘看了他一眼。
“不会。”
怀安又笑了。
“你撒谎。”
清尘没有接话。她端起空碗,转身要走。
“清尘。”怀安叫住她。
她停下来。
“谢谢你。”
清尘没有回头。
“谢什么?”
“药。匕首。碎银。还有——”怀安顿了顿,“每次我说‘烦死了’的时候,你没有嫌我烦。”
清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了之后,院子里的枣树,谁来看?”
“你来。”
“木桩呢?”
“也你来。”
“那霍伯呢?”
怀安想了想。“霍伯跟我走。他不放心我。”
清尘点了点头。
“那你走吧。”
她推门出去了。
怀安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天阙城,独孤破也看到了天幕。
“春分将至,勿失其时。”他念了一遍,冷笑了一声,“天幕在催他走。”
柳如晦站在旁边,低声道:“主公,怀安一动,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知道。”独孤破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离开北境,蒙远就护不了他了。从北境到朔州,几百里的路。路上设伏,杀了他。”
“霍庭呢?”
“继续打。”独孤破说,“打到他死,或者打到怀安出来。怀安出来,霍庭就没用了。没用的筹码,留着干什么?”
柳如晦低下头。“臣这就去安排。”
凌云国,上官鸿也看到了天幕。
“春分将至。”他坐在花园里,手里握着一杯酒,“怀安要离开北境了。”
旁边的谋士低声道:“侯爷,我们要不要动手?”
上官鸿沉默了一会儿。
“动手。但不是现在。”他喝了口酒,“让独孤破先动手。他比我们急。等他跟怀安打起来,我们再看。谁赢,我们帮谁。”
“万一怀安赢了呢?”
上官鸿冷笑了一声。“一个十岁的孩子,赢独孤破?”
谋士没有再说话。
沧澜国,诸葛衡站在窗前,看着天上最后一丝金光消散。
“春分。”他喃喃道,“快了。”
身后的黑影问:“相国,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北境?”
“不。”诸葛衡说,“派去朔州。怀安离开北境,第一站就是朔州。我们在朔州等着。”
“等什么?”
“等怀安。”诸葛衡转过身,“等他来。然后——送他上路。”
三天后,怀安要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
他背着包袱,手里握着刀,站在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残雪。木桩还在,刀痕还在。草席被霍安收起来了,卷成一卷,捆在马车顶上。
清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她没有说话,怀安也没有说话。
霍安从屋里出来,背着另一个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少爷,马车备好了。”
怀安点了点头。他走到清尘面前,站了一会儿。
“清尘。”
“嗯。”
“帮我看着那根木桩。”
清尘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木桩。
“好。”
“帮我看着枣树。”
“好。”
“帮我看着——”
“你走不走?”清尘打断了他。
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尘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罐药膏。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怀安转过头,走了出去。
马车在院门口等着。陈猛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缰绳。蒙远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大刀。
“走吧。”蒙远说。
怀安爬上马车,坐在车厢里。霍安跟上来,坐在他对面。
“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怀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清尘还站在门口,没有动。
“走吧。”怀安说。
陈猛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怀安坐在车厢里,听着那个声音,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驻地越来越小,城墙越来越矮,清尘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怀安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爹,”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