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好久不见》九龙戏珠

4、好久不见4 自那以

　　自那以后，我彻底收回了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把自己埋进了堆积如山的试卷里。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教室里的空气都带着紧绷的焦灼。
　　而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着书本和笔，试图用知识点填满那些被江屿搅得支离破碎的日子。
　　我不再关注他什么时候回家，不再留意他身上有没有新伤，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和他碰面的机会。
　　吃饭时我要么提前要么延后，洗澡永远等他房间的灯灭了才去。
　　房门从早到晚锁着，仿佛那扇薄薄的门板，能隔绝掉所有关于他的气息。
　　江屿变了。
　　他不再逃课打架，身上的烟酒气淡了许多，甚至偶尔会背着书包去学校。
　　可这些改变，再也引不起我一丝波澜。
　　我亲眼见过他在走廊尽头等我，眼神复杂地想开口，我却只是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也见过他偷偷把热好的牛奶放在我桌前，我转身就扔进了垃圾桶。
　　牛奶盒撞击桶壁的声响，像在为我们早已破裂的关系敲丧钟。
　　他的后悔太明显，却又太笨拙。
　　他会在我熬夜刷题时，把自己房间的音乐关得死死的。
　　会在父母抱怨我不按时吃饭时，默默把饭菜热了又热。
　　甚至有一次，我被之前欺负过我的混混堵在巷口，他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依旧是那副不要命的狠劲。
　　把人打跑后，他脸上挂着伤，小心翼翼地想碰我，却被我后退一步躲开。
　　「别碰我。」我语气平静，和当初他对我说话时的冷漠如出一辙。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无措，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沙哑地挤出一句：「我只是……担心你。」
　　「不必了。」我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我知道他后悔了，可伤口已经划开，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后悔就能愈合的。
　　我耗尽所有勇气和偏执去爱他，换来的却是羞辱和污蔑。
　　日子就在我的埋头苦读和他的默默懊悔中流逝，转眼就到了高考前最后一个月。
　　那天晚上，父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色异常凝重。
　　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养父，都皱着眉，手里的烟燃了半截都没抽。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见，」养母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犹豫，「有件事，我们得告诉你。」
　　我放下手里的笔，在他们对面坐下，心跳莫名加快。
　　「你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养父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亲生父母？」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被养父母收养，早已习惯了江家的一切，哪怕有江屿的伤害，这里也是我唯一的「家」。
　　亲生父母这四个字，对我来说陌生又遥远。
　　「是真的，」养母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他们当年是没办法才把你送人的，这些年一直在找你，现在终于找到了……他们条件很好，在外地，想接你过去。」
　　我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里乱成一团麻。
　　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人」，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小见，你别着急，」养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不管你选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我没说话，起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江屿。
　　我没应声，也没开门。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他沙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林见，我知道了。」
　　我依旧没说话，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们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连告别，都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接下来的几天，亲生父母联系了我，视频里的他们穿着体面，言语间满是愧疚和疼爱，说会给我最好的生活，会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我看着他们陌生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或许是想逃离这个充满伤痛的地方，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或许……是潜意识里想让江屿尝尝，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收拾行李那天，我只装了几件衣服和所有的复习资料。
　　房间里的东西很少，就像我在江家的存在感一样，轻轻一收，就什么都不剩了。
　　江屿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眼神死死地盯着我的行李箱，仿佛要把它看穿。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落寞。
　　「要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我点头，没看他。
　　「什么时候回来？」他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他，这个我爱了整整三年的人，这个伤我最深的人。
　　他的眼神里满是痛苦和不舍，可我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心动，只剩下一片荒芜。
　　「不知道。」我平静地说，「可能……不回来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地咬着唇，直到嘴唇泛白。
　　亲生父母派来的车停在了楼下，养父养母红着眼眶叮嘱我照顾好自己，我一一应下，转身就走。
　　走到楼道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还站在门口，身影挺拔却孤单，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后悔，有痛苦，有不舍，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
　　我没再停留，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到他猛地追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喊什么，可风声太大，我什么都没听到。
　　车子越开越远，筒子楼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我以为时间会抚平一切，以为新的生活会让我忘记他，可我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整整七年。
　　展厅的背景音乐还在流淌，周围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交谈声像潮水般漫过耳边，可我和江屿之间，却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他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有震惊，有悔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
　　我能看到他指节泛白，紧紧攥着拳头，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聊聊？」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提议。
　　江屿猛地回过神，喉结滚动了几下，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我侧身指了指展厅角落的休息区，那里人少，有几张空置的沙发。
　　他没说话，默默跟在我身后，步伐有些僵硬，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坐下后，他还是没开口，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磨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上。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指尖夹着递到他面前。
　　名片是烫金的，印着我的名字和公司信息，还有一串私人联系方式。
　　这是我回国后重新设计的，简洁，却透着这些年打拼出的底气。
　　江屿抬起头，视线落在名片上，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有些颤抖地接了过去。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带着一丝凉意，和记忆里那滚烫的触感截然不同。
　　「林见……」他念着我的名字，声音哽咽，「你现在……」
　　「挺好的。」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地陈述，「回国办了几家公司，还算顺利。」
　　他攥着名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听说……你出国了，读了名牌大学，一直没回来。」
　　「嗯，走了七年。」我点点头，没避讳，「亲生父母那边条件不错，供我读完了书，后来就留在国外创业，直到今年才回来拓展市场。」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展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鬓角隐约冒出的几根白发。
　　才二十六岁，他却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觉得有些物是人非。
　　那些年的爱恨嗔痴，早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剩下的，只是对过往的一种淡然。
　　「你……」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带着试探，「这些年，一个人？」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语气自然地说：「不是，有男朋友了。」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屿心里炸开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攥着名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名片边缘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男朋友……」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浓浓的失落和痛苦，「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我如实回答，没有刻意炫耀，只是陈述事实，「性格温和，很照顾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
　　我能看到他眼底的悔恨几乎要溢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他彻底错过了。
　　当年那个被他用最伤人的话羞辱、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身边有了别人的陪伴，再也不需要他那迟来的、笨拙的后悔。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我指了指他手里的名片，「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或者……你想聊聊过去，都可以打给我。」
　　我刻意强调了「工作上的事」，划清了界限。
　　我不是来重温旧梦的，只是觉得，七年了，有些事，或许该有个平静的收尾。
　　江屿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可看到我平静无波的眼神时，那点希冀又迅速熄灭了。
　　「我……」他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张名片，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不起，林见，当年我……」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怨怼，也没有原谅，只是纯粹的释然，「没必要再提了。」
　　是啊，都过去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语气平淡地说：「我还有客户要见，先失陪了。」
　　江屿也跟着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还有一丝绝望。
　　他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眼眶通红。
　　我没再回头，转身朝着展厅中央走去。
　　身后的目光像带着重量，死死地黏在我的背上，可我脚步没停，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走到展厅入口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身影孤单又落寞。
　　展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我轻轻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展厅，外面的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我觉得格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