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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个同行 这种相信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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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这事,讲究的是直截了当,最忌讳拖泥带水。能偷袭就别正面进攻,能一招了结就绝不用第二招,能先动手就绝不等对方出招。
秉承着这种信念,杀手十四成功活到了现在。
今夜月色晦暗,树影重重,光不亮,影不浓,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杀手十四掩藏在夜色中,贴着墙根溜进破旧的小院。他轻轻拔出腰刀,刀尖指地,布鞋踩在冻硬的土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推开屋门时,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人在精力高度集中的时候,时间过得极为缓慢,他的目光紧盯着床上隆起的人影,一步步靠近着目标,手中的刀逐渐举高,刀身在黯淡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同以往无数次一样,这次也平稳地接近了目标。杀手十四绷紧身体,屏住呼吸,对着人影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下。
“嘶啦——”
伴着布料撕裂的声音,刀尖扎透了被子,却没有遇到血肉的阻力。床上的人影没有痛呼,也没有鲜血溢出。
杀手十四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个被子堆砌的假人,他的刺杀失败了。
外面的天仍然很黑,屋子里光线黯淡,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灰白。杀手十四觉得后背有一阵凉风从脚底向上吹到头顶,汗毛倒竖。
他身经百战,对危险有本能的反应。他猛地回身,举刀格挡。
“叮!”
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有人影从房梁上跃下,也是黑衣人,个子不高,但动作极快。
来人见一击不成,下一剑立刻挥出。银白色的剑影转瞬即至,快得像一道光。杀手十四甚至没看清剑的形状,就感觉到那直抵咽喉的杀意。
“咣当。”
腰刀脱手,在青砖上转了几个圈,余音嗡鸣。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
直面必死的结局,杀手十四在短暂得惊慌之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他垂下双手,肩膀一松,放弃了抵抗。
从入行起,他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他每天诚惶诚恐,不知道这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当这天真正降临的时候,他反倒松了口气。
也好。
再也不必被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折磨了。
来人见他放弃挣扎,点燃了火折子,照亮了自己的脸——正是甘六。
少年眉目冷峻,剑尖仍指着他的咽喉,纹丝不动。
“果然,只要跟在你身边,就没有消停的时候。”甘六对杀手十四背后的某人吐槽。
“消不消停与你有什么干系,我自己能解决。”
肖木鱼正狼狈地从床底下爬出来,她身上沾满了灰尘,后背蹭了一道灰印子,头顶还挂着蜘蛛网,她一边摘掉头顶的蛛网,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甘六,我跟你说了好几次了,小孩子就该早点回屋乖乖睡觉,晚上不睡觉会长不高的,长不高就讨不到老婆。”
“嘿,两位,我其实也是孩子,让我也回屋睡觉吧。”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瓮声瓮气的。
肖木鱼和甘六有些诧异地看向杀手十四。这汉子三十好几,满脸横肉,下巴一圈青黑的胡茬,怎么看都不像孩子。
看了片刻,肖木鱼微笑着说:“对啊,晚上就该睡觉,闹什么闹。”
“嘿嘿嘿,对啊对啊。”杀手十四也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既然这样,我们就都放下武器,各自回家睡觉吧。”肖木鱼同样乐呵呵地说,语气真诚得像在跟老友打招呼。
举剑的甘六盯着肖木鱼的眼神,确定她不是开玩笑以后,缓缓放下了剑。剑尖从杀手十四的喉前三寸移开,垂向地面。
就在剑尖触地的一瞬间——
杀手十四嘿嘿一笑,笑容还在脸上,藏在袖中的短刀已经滑出。他反手握刀,直接挥向肖木鱼的脖颈。刀锋带着风声,角度刁钻,直逼颈侧动脉。
肖木鱼一动不动,甚至没眨眼睛。
她身后的甘六一剑斩断了他拿刀的手,少年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干惯了这种事。
“好了,甘六,把他绑起来吧。”肖木鱼仍旧乐呵呵的。
甘六在大事上从不多话。他单手拎刺客十四的衣领,把他按在椅子上,用绳子牢牢困住他的手脚,而后给他的伤口止血上药,确保他不会立刻死掉。
“哇哦,还给上药,肖二小姐人美心善。”杀手十四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嘴上还在油嘴滑舌。
“对啊,我们也算是半个同行,同行何苦为难同行?”肖木鱼蹲在他面前,托着腮,笑眯眯的。
“嘿嘿嘿,好人啊,大好人。”
杀手十四表面讨好,实则在借机活动舌头。他的臼齿里藏着一颗毒丸,蜡封的,咬碎了就能在几息之内毙命。
他们这一行,被敌人活捉是最糟糕的结局,他只想死得干脆一些。
他的舌尖顶住毒丸,正要用力咬下——
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嘴巴。
冰冷的刀锋贴着舌面,精准地隔开了他的牙齿和毒丸之间那点微小的距离,也隔断了他自杀的可能。
一旁的甘六走上前来,双指伸进他流血的嘴角,取出了毒丸,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肖木鱼这才拔出了匕首,在杀手十四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安抚道:
“别怕别怕,我对同行真的很好。”
“嘿嘿嘿,我现在也没有毒药了,你说吧,要我怎样?”杀手十四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要你死。”
“……你不是对同行很好的吗?”
“对啊,所以等一会给你个痛快的。”
“嘿嘿,那谢谢你了。”
杀手十四嘴上在道谢,身体却猛地前倾,连人带椅子一起朝肖木鱼手中的匕首撞去。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要自己撞上刀尖,求一个速死。
肖木鱼反握匕首,用刀柄抵住杀手十四的心脏处,一把将他推了回去。她身体前倾,微笑着威胁道:
“同行啊,小心些。”
“唉,肖二小姐,您老不是说要给我个痛快吗?”杀手十四嘴角流着血,表情是满不在乎的,额头的汗珠却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我只对回答我问题的同行痛快。”
“好吧,那你问吧。”杀手十四的所有手段都用尽了,他只能认命。
“嗯,第一个问题,你觉得甜粽子好吃还是咸粽子好吃?”
杀手十四愣住了。
“……兄弟你这问题认真的吗?”
“你个变态想折磨他就直说。”一直旁观的甘六也忍不住吐槽。
“你瞎说,我是好人。”
“老妖婆你别说瞎话了,我师父才是好人。”甘六提到师父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孩子气的骄傲。
“你再提你师父我就把你师父也叫到京都来。”肖木鱼直接用他师父威胁他。
甘六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最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彻底闭嘴。
肖木鱼用匕首指着屋门,对甘六下达命令:“好了,现在,出去,接下来的事情跟你无关。”
甘六白了肖木鱼一眼,不情不愿地走出屋子,脚步很重,踩得门槛哐当响。
门在他身后关上,插销落下。
在甘六离开后,肖木鱼终于收起了笑容,他半蹲在杀手十四面前,展露出冷硬的底色,郑重地告知道:
“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门外的甘六抱剑守在房门前,他听见那个在死亡面前仍是嘻嘻哈哈的杀手,却在肖木鱼手下不断发出嘶吼和哀号。
那声音从高亢到低沉,从挣扎到无力,像一头被慢慢放血的牲口。
甘六守了许久,望着穿梭在夜色中的鸽子,任由纷纷扬扬的大雪又一次落满了他的肩膀,屋内的嘶吼声才逐渐停歇。
屋内,一片雪花从窗子的缝隙飘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无声地融化到地上的血水中。血水已经淌了一片,暗红色的,映着微弱的火光。
刺客十四盯着那枚雪花,听见了一声脆响。
那是自己喉骨碎裂的声音。
而后又闻到几丝温热的血腥气,他双眼发黑,四肢无力,浑身冒冷汗。
好在,他没有活到感受到疼的那一刻。
他最后的视线落在肖木鱼身上,竟然含着感激。
肖木鱼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像两簇冷火。
她叹息道:
“我说过的,同行不想为难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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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太子的书房灯火通明。
谋士齐尚礼正在与太子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齐尚礼落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长久地思考,仿佛那不是棋子,而是某种活着的、带血的命数。
齐尚礼本是南川贵族派来监视太子的人,但这些年来,随着他与太子接触越深,他越觉得太子是个可造之才。
这孩子有城府,有手腕,有野心,缺的只是时机。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南川贵族,将他们的消息尽数告知太子。
作为太子真正的老师,今晚这场针对肖木鱼的暗杀,当然是他默许的。
不然,杀手早在踏入太子府的那一刻,就该身首分离了。
齐尚礼早就听闻了关于肖家老二肖木鱼的传闻。
处刑人,刽子手,肖家最脏的刀。
甚至有传闻说,肖家老二虽然是女人,却实际上成为了漠北军的核心,漠北军中那帮小将,有些已经不识晋王和肖太傅,只认她肖木鱼了。
如果传闻是真,那这次肖太傅愿意交出肖木鱼,就等于把肖家的秘密和底线交出来了。只要肖太傅有反心,太子随时可以对她行刑逼供,拷问出足以让肖家身败名裂的消息。
她就是肖家的投名状。
只要她在东宫一天,肖太傅就是太子最忠诚的臣子。
不过,齐尚礼远在京都,他并不能辨认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他也需要一个契机来检验传言的真假。
今夜的刺杀,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肖木鱼死了,说明关于她的传言都是假的,她就是肖太傅用来迷惑太子的烟雾弹。
只有她活了下来,才说明有关于她的传闻有可能是真的。
肖木鱼才有资格作为一个活着的人质嫁入东宫。
不然,一个奴隶生的孩子,凭什么嫁给太子。
齐尚礼思考得太久了,久到太子忍不住提醒他:
“先生,该你落子了。”
“不急。”
窗棂上传来轻轻的啄击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齐尚礼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鸽子跳上他的手掌,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他取下了鸽子腿上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墨迹未干,齐尚礼几息便粗略看完。
在无人可信的敌营中,肖木鱼不但逃过了暗杀,还反过来拷问出了杀手背后的主使。
在他读信的时候,鸽子蹭了蹭他的手,细小的爪子在他掌心挠了挠,催促他给点吃的。他随手掏出米粒,摊在掌心里,喂给鸽子。
可鸽子还没来得及啄食第一粒米,便突兀地歪倒在棋盘上,绝了气息。
是谁动的手,显而易见。
看来,肖木鱼不但拷问出了杀手背后的主使,甚至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这封信之所以能送到,是因为她允许它送到。
这个答卷远超齐尚礼的预期。
齐尚礼没有感到威胁,有的只是兴奋。
无聊的岁月终于要结束了。真正的战场不在棋盘,也不在学堂。他已经受够了在棋盘上蹉跎岁月的人生,棋盘上的输赢从不重要,黑子白子落下去,不过是一场消遣。
只有天下,才是真实的。
“陛下,臣输了。”
齐尚礼痛快地认输,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他大笑着离去,笑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他要早点休息,养精蓄锐,同他选定的君主一起直面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太子端坐在棋盘旁,注视着未完的棋局。
外面太安静了,雪落无声,连风都停了。
好像整座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不敢对肖木鱼说自己想多了解她,他只敢准许那些人去试探她的身手。
把感情包装成算计,把关心伪装成利用,他骗过了谋士,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自己。
但骗不过的是,当暗杀结束,确认肖木鱼安然无恙的那一刻。他一个人在书房里,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她的话,就不会有事。
这种相信里掺杂着病态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