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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柔乡 一想到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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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木鱼早上被西域公主和太子这两个疯疯癫癫的家伙耽误,待她紧赶慢赶跑到太子妃居所时,已迟了足足一炷香。
东宫的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但此时寒冬未逝,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离开花还早得很。绕过院子中的亭子和假山,隔着雕花的门窗,隐约能听见两个女子的谈笑声,一个温柔,一个清冷。
叩门声方起,那温柔的声线便漾了出来:“可是木鱼姐姐到了?快请进。”
推门而入,屋内装饰得极为豪华,西域的地毯,南疆的金丝楠木,高僧开光的佛像,琉球岛国运来的檀香,应有尽有。
但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都比不上端坐在案边的两位绝世女子。
右侧披着孔雀蓝袄子的正是太子妃,她的眼睛很漂亮,像清晨森林里露珠反射的阳光,又像海水与寒冰凝成的蓝宝石。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半没在雪白的狐裘领子里,目光扫过肖木鱼时,如冬日寒风掠过冰封的湖面。
左面的女子则是刚刚发话的女子,太子良娣,叫音婉容。她是那种从古画诗堆里走出的女子,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愁绪,身姿翩然,雅韵天成。她不需要做什么,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想怜惜了。一颦一笑,一蹙眉一回头,都恰到好处地动人。
饶是肖木鱼见多识广,在此等一冷一柔的绝色前也晃了神。直到音婉容再次发声,她才收拢心神,连忙给两位行礼。
肖木鱼双手交叠于腰腹,对着太子妃微微屈膝下蹲,低头垂目,声音不高不低,“妾,参见太子妃殿下。”起身时再福身一次,“太子妃殿下万安。”
在肖太傅被迫参军之前,肖家也算是个书香门第。在肖太傅的熏陶下,如果肖木鱼愿意,最基础的礼仪绝不会出错。
“免礼。”太子妃回应冷淡,似是不屑于肖木鱼多言。
给太子妃行完礼,接下来是给身为良娣的音婉容行礼。可肖木鱼的膝盖还没弯下去,音婉容就连忙起身,双手扶住了她。
“木鱼姐姐折煞我了,我受不起。往后私下里,姐姐叫我婉容便好。”
肖木鱼知道音婉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客气。
音婉容,丞相家的嫡女,几年前某次踏春游园时曾被一群纨绔子弟调戏,当时肖木鱼正在附近的树上睡觉,被吵醒的她下树把那帮臭小子狠狠揍了一顿,也算是帮了音婉蓉一个小忙。
“婉容,好久不见。”她也没推辞音婉容的善意,爽快地招呼道。
“的确,木鱼姐姐,有五年未见了。”
音婉容牵起肖木鱼的手,语气里的怀念与喜悦绝不是作假。
她的手指纤长柔软,指甲修得圆润,握在肖木鱼那只布满老茧的粗手上,对比鲜明得像两件完全不同的器物。
“不过,姐姐,为何迟了这么久?头发没梳好?妆也没画?”
“哦,没啥,西域来的那个小丫头来我院子里闹腾,还把我唯一的侍女打伤了。我自己又不擅长打理妆发,只能这样了。”
“原来如此,看来那丫头又该学学宫里的规矩了。”音婉容柔柔地笑着,随口说道,并没有西域公主放在眼里。
这是她的家室带给她的底气。
作为南川贵族之首老丞相最看重的孙女,就算是皇帝的女儿也比不过她尊贵。
甚至可以说,是她愿意嫁给太子,所以太子才能太子。
“好了,这些下贱东西不值当败了兴致,我来帮姐姐梳妆吧。”
“好哇。”
肖木鱼欣然答应。
音婉容柔软的手把肖木鱼牵到软垫上,十指搭在她的发丝上,耐心地梳理。
她一边绾发一边讲解当下最时兴的妆容,什么远山黛,什么落梅妆,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肖木鱼一个都没记住。
屋子里幽香沁人心脾,檀香混着音婉容身上淡淡的花香,身侧美人缱绻多情,手指时不时擦过她的耳廓和颈侧,带着微微的凉意。
肖木鱼心中一荡,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
温柔乡,英雄冢。
肖木鱼算是明白昨晚太子为什么要去音婉容的屋子了。
这种享受没人能拒绝。
“姐姐瞧瞧,可还入眼?”
音婉容跪坐在一旁,纤纤玉手摆正铜镜,镜面正对着肖木鱼的面容。
音婉容画的不是模板的妆容,而是基于肖木鱼本身的脸型,放大了她自身的特点。
肖木鱼不是常规的美人,不化妆的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普通。但这妆发不一样,它突出了她那种刀锋般锐利、孤狼般冷硬的气质,眉眼间的英气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的颜色不浓不淡。
肖木鱼被自己铜镜中的容貌狠狠惊艳。
“妈耶?这是我?老娘我原来这么好看吗?”肖木鱼凑近铜镜,左看右看。
“木鱼姐姐一直很好看哇。”音婉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一直?”
“是啊,昨晚我还跟太子哥哥聊到了姐姐,太子哥哥也这么觉得。”
“太子?聊到……我?”
肖木鱼就没回过几次京都,太子竟会对她有印象?这点让肖木鱼很是诧异。
“是啊,他以前专门去过偷看过姐姐得胜回京的游行。”音婉容一边整理妆奁一边说,“那时候姐姐还小,抱着比自己还高的苗刀,不情不愿地帮晋王牵马。晋王要摸你的头,你还跳起来揍他呢。太子哥哥那时候就感觉,姐姐你又潇洒又漂亮。”
音婉容笑盈盈地转述她男人对别的女人的夸赞,竟落落大方没有半分酸气。
被一个美人夸好看,厚脸皮如肖木鱼也忍不住脸红。她赶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掩饰这一脸的局促。
音婉容又忍不住与肖木鱼调笑起来,一边嬉闹着,一边不忘给肖木鱼投喂她感觉不错的糕点和花茶。
这一顿,好吃,好喝,好夸。
肖木鱼乐不思蜀。
谁说这太子府不好的?这太子府可太好了。
吃饱喝足后,肖木鱼离开前还没忘了受伤的竹心。她主动向音婉容询问:“对了,你有祛疤的药膏吗?”
音婉容毕竟是女孩子,各种美白祛疤用的药膏很是齐全。她翻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到肖木鱼手中。
“怪我,忘了姐姐侍女带伤,强留姐姐消磨这大半日,姐姐莫要怪我才好。”
实话实说,这话说得有点茶香四溢。
但一想到她是为你而展示茶艺,而不是为了狗男人。
这感觉……有点爽。
“不不不,怎么会呢。”
肖木鱼把药瓶往袖子里一揣,晕晕乎乎地走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就被音婉容吃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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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后,肖木鱼直接把药瓶丢给了竹心。药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竹心手忙脚乱地接住。
“娘子,这是什么?”
“祛疤药。”
竹心接过药瓶,翻过来一看,窥见瓶底南川贵族的朱红压印。很显然,这个药是从良娣音婉蓉那里得来的。
在这东宫里,她不过是个随时可被杖杀的贱婢,可她的主子,竟肯为了她去向权贵折腰求药。
竹心紧紧攥住了瓶子,垂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容。她的嘴唇翕动许久,终于在肖木鱼早就离开的房间中,无声地吐露出内心深处的情感。
谢谢。
肖木鱼不清楚自己的无心之举给竹心带来了怎样的震动。她现在很严肃地端坐在院子中,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表情庄重得像在等待什么军国大事。
她在等午饭。
对于肖木鱼而言,在没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干饭。她每日三省己身,早饭吃了吗?午饭吃了吗?晚饭吃了吗?
如今早饭吃完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吃午饭。
不过可惜,肖木鱼没有等来早饭,反而等来了东宫里的太监。
那太监穿着灰色袍子,尖声尖气,弯腰驼背,一副奴才相。他告诉肖木鱼,她现在住的是婚房,她真正的住所另有安排。
这很明显是借口。房间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哪有住一晚就搬的道理?
不过肖木鱼对住所一向没什么要求,以前在边塞,一床破被子卷一卷就是一夜。她也懒得因为这种小事跟人计较,也就跟着太监前往那个所谓的,真正的住所。
当看到那个住所的时候,肖木鱼惊了。
院子不大,但荒得很有水平。
四处结着蜘蛛网,门窗的漆皮剥落,家具多有破损。被褥散发着腐败的霉味,两人踏进屋内,扬起满地的灰尘。
“咳咳咳……”肖木鱼挥着袖子扇灰,眯着眼打量了一圈,“想整我那家伙有点实力啊,能在东宫里找到这么一间破屋子。”
肖木鱼真的觉得很神奇,甚至有点佩服。
“娘子!他们就是欺负你昨晚没有侍寝成功,故意欺负你。”
竹心伤势未愈,被甘六搀着的她为肖木鱼打抱不平。
她知道这个小院,这里曾是宠妃的住所,但自从宠妃横死,一直传说闹鬼,久而久之也就荒废成这副模样了。
“啧,这还不如肖家呢。”甘六皱着眉,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碎瓦片,瓦片翻了几个滚,露出底下一只干死的蜈蚣。他抬头看肖木鱼,“老妖婆,你自己受罪别拉着我,放我回肖府吧。”
“那不行。”肖木鱼毫不留情地拒绝,一边推开窗子,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霉味,“有你当人质,混账老头卖我的时候还会考虑一下。你就老实待着吧。”
甘六的脸垮了下来。
“而且,这里还不错啊。”肖木鱼指着满是杂草的院子,给两人画饼,“你看这么大一块地,都是我们仨的,我们能种多少东西啊!”
院子确实不小,虽然杂草丛生,但土地看着还算肥沃,黑褐色的泥土在积雪下面露出来,阳光照上去,泛着油亮的光。
“种地?那的确不错唉。”甘六在北漠长大,深知一块突然肥沃的天地有多重要。他很快就吃下了肖木鱼给他画的饼,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那谁来种?”
“当然是你。”
“啊?”
“会种地的男人好娶老婆,我这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你应该谢谢我。”
“你就是想让我给你打白工,我才不听你的!”
被肖木鱼坑过无数次的甘六才不听肖木鱼的胡话,跳起来就要跟肖木鱼对打,肖木鱼也不惯着他,撸起袖子就跟他互殴起来。
竹心站在一旁,看着小院里乱成一团的场景,积雪乱飞,灰尘漫天,甘六的惨叫和肖木鱼的笑声混在一起。
她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没了锦衣玉食,还被发配到这约等于冷宫的地方。
还有两个每天打得鸡飞狗跳的家伙。
但是,并不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