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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天 雪中矗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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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是个晴天。
肖木鱼从睡梦中醒来,盯着床下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这里是太子府,没有下属会在半夜的时候帮她处理一切。这个世界又没有什么神奇的化骨水,倒一碗下去连人带骨头化成水冲走。
让甘六那小身板拖这么大一只东西,有点畜生。让竹心处理,估计会吓哭她,那丫一看就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的。
肖木鱼没办法,只能亲自拖着尸体往屋外走去。
她一只手攥住杀手十四的衣领,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像拖一袋沉甸甸的粮食。尸体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雪被压实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她已经努力避开厨房了。但竹心还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回头要看发生了什么。
一旁等着开饭的甘六眼疾手快,连忙偷吃了一口锅里的食物,故意烫伤了自己。
竹心吓了一跳,赶紧转回去照看甘六的烫伤,无暇顾及院子里的动静。
正在拖尸体的肖木鱼默默地给甘六竖起了大拇指。
甘六礼貌地回以中指。
肖木鱼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尸体拖到了花园的角落。她正准备找个铲子开埋,却撞见了在花园里闲逛的西域公主。
“你怎么还是这副寒酸样?离我远些。”西域公主依旧是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
昨日见到这样的小公主,肖木鱼会想打她。但今日的肖木鱼看到小公主,只觉得亲切。
昨晚她拷问刺客十四,得知派他来的人正是那位没说过几句话的太子妃。跟那位人前不声不响、人后痛下杀手的太子妃比起来,从来只会当面打人的西域公主,简直可称得上纯良了。
“早上好。”肖木鱼这样想着,甚至主动给西域公主打了个招呼,语气还挺真诚。
西域公主瞪圆了眼,上下打量着肖木鱼,怀疑她被鬼上了身。她围着肖木鱼转了小半圈,感觉今天的他看着像个正常人——
等等,不对……她身后的地上为什么有只手?
西域公主侧过身,往肖木鱼身后看去,直接看见了躺着的杀手十四。
她倒也不怕,仔细瞅了半天,最后像个行家一样点评道:
“手法不错。”
“那当然,我亲自动的手。”
即使在奇怪的事情上,肖木鱼也总是要争第一。
就在西域公主想要就《酷刑的十八种方式》跟肖木鱼详细讨论一下时,太子下朝了。他穿着朝服,正沿着花园的小路往书房走,身后跟着两个内侍。
西域公主当即抛下肖木鱼,昂首挺胸地向太子走去。
她今日画了全妆,挑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衣服,算准了太子下朝的时间,独自在花园里闲逛,就为了偶遇他。
太子的视线扫过西域公主,没有搭理她,反倒一眼就瞅见了同在花园的肖木鱼。
肖木鱼今日依旧不施粉黛,头发简单束起,用一根木簪别住,身上只披了件素色斗篷御寒,斗篷上沾着血渍,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在素白的布料上格外扎眼。
“……你今天怎么了?”
太子大步向肖木鱼走来,在她身前两步站定。
“埋尸体。”肖木鱼坦言道。
太子这才想起来,太子府里没有肖家的人。她身边只有一个半大孩子和一个孱弱的侍女,没人能帮她做这种杂事。
是他考虑不周了。
“……放那吧,我会让人处理的。”
“太棒了,你是个好人。”
肖木鱼拍了拍手,转身就走,步子轻快,一点负罪感也没有。
他昨晚敢放杀手来试探她,就应该承担试探的后果。
帮忙处理,已经是最轻松的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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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吃完竹心的爱心早餐,很快就有太监前来告知她:太子妃下午邀请东宫嫔妃一起游园吃茶。
肖木鱼听到太子妃三个字脑壳疼,昨晚才派人来杀她,今日又邀请她去游园,怎么看都没好事。
但一味逃避也不是事,肖木鱼只能应下邀约,硬着头皮赴会。
今日的游园会,音婉容要陪太子下棋,没有赶来。最后到场的就只有肖木鱼、太子妃和西域公主三位。
按照位分,肖木鱼吊在太子妃和西域公主身后,一声不吭,尽可能降低自身存在感,完全不想引起她们注意。
昨夜大雪过后,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花草灌木上覆压着落雪。放眼望去,除了白还是白,没什么可看的。
终于走到一株高枝开花的梅花树下,几人停下了脚步。
老梅树枝干虬曲,花朵全开在高处,花色红得正、花量密,远看特别壮观。
西域公主早上没有抢到太子,心情本就不好,当即开始作妖。
“这梅花还不错,你帮我采一枝。”西域公主指着竹心说道。
眼前这梅树足有四米高,最矮的分叉也在两米开外,竹心昨日受的伤还没有痊愈,是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去的。
西域公主就是在故意为难竹心。
为难竹心,和为难她有什么区别。
肖木鱼叹了口气,伸手拦住了脸色惨白的竹心,对西域公主说:“我来帮你采吧。”
“嗯?行啊。”西域公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股使唤下人的随意,“记得,我要最好的。”
“遵命,”肖木鱼甩掉斗篷,露出一身利落的内搭,“我的小公主。”
太子妃站在梅树的另一侧,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整个人像一尊冰雕。她冷眼旁观这场闹剧,没有阻止。
一棵四米高的树对肖木鱼不是什么难事,她伸手矫健,几下就攀了上去,动作利落灵活,像是一只优雅的花豹。她骑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摘下一枝开得正艳的红梅,朝树下的西域公主丢去。
“这支如何?”
西域公主看都没看,就说。
肖木鱼又折了一枝,丢下去。
“也不喜欢。”
第三枝。
“不喜欢。”
第四枝。
“……”
“……”
“……”
如此几个回合,肖木鱼双手一摊,直接问:“你说,你要哪枝,我帮你采。”
西域公主随手一指开在树顶的那朵红梅。
“我只要最高,最艳丽,最好看的那朵。”
“好。”
不怕甲方需求难,就怕甲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西域公主有了明确的需求,就好办了。
肖木鱼双腿一蹬,身子向上弹起,单手抓住更高处的树枝,一个翻身攀了上去。树梢在她身下晃动,积雪簌簌地往下掉。她伸手去折那朵红梅,但树枝反复弹动,采花时一根细枝弹回来,划过了她的颧骨,留下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在冷风中很快凝住了。
肖木鱼毫不在意脸上细微的伤口,纵身跃下树枝,身姿矫健如游龙,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去冲力,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
“好俊的身手。”西域崇尚强者,小公主忍不住脱口赞叹。
“好了,给你。”
西域小公主正要伸手接过梅花,一个温柔却带着冷意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这里发生了什么?”
音婉容不知何时到了,她一眼就瞅见了肖木鱼脸上的伤口,眉心一蹙,快步走到她身边,心疼地伸手抚上那道血痕,指尖微凉。
“谁伤了你的脸?”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小伤罢了。”肖木鱼本人不以为意。
“是啊,婉蓉姐姐,不过是小事,没必要置气。”一直旁观的太子妃这才上前,扯住音婉蓉的袖子,语气柔柔的,带着一股息事宁人的味道。
音婉容用衣袖抚开太子妃示弱的举动。
“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继续发问,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全场一片寂静,无人敢直面她的怒火。
这就是音婉容,天生贵种的骄矜和深入骨髓的傲慢,花大价钱堆砌出来的威严,改朝换代也从未倒下的第一世家的嫡系贵女。
“好啦,是我干的!”西域小公主一人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推开人群上前,直言不讳,“是我让肖木鱼给我采花的。但她脸上的伤是树枝划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滚回你的房间去,抄写女戒十遍,一周不准出门。”音婉容的声音冷肃,不留余地。
“是。”
西域公主不愿正面与音婉容为敌,低头认罚,带着自己的人离去。
自从音婉容嫁入太子府以来,对谁都是温柔大度,从没与人置气。这是她第一次当众发怒,惩罚的还是与她同品级的西域公主。
看来肖木鱼在她心中地位不轻。
太子妃温顺地垂下眼眸,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再挑拨闹事。
“哇哦,你真生气了?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生气呢?”
身为被音婉容霸气维护的人,肖木鱼稀奇地看了许久,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
“我这是为你了啊!”
音婉容哀婉地瞪了肖木鱼一眼,气性更大,转身就欲离开。
“哎呦喂,我错了我错了,别气了吗。”肖木鱼扯住了她的袖子。
“都这么大的人了,你就不会保护好自己吗?”
“这又没啥生命危险,再说了,如果她真的要下死手,不是还有你吗?”
“我又不会一直都在。”
“没事的,我以后会保护好自己的。”肖木鱼收敛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拿出那支盛开在凛冬最高处的红梅,塞到音婉容手里,“作为约定,这个送给你。”
一点殷红,便胜尽冬日风雪。
雪中矗立的冷面美人,手捧芬芳四溢的冬花。
若绝代画师的点睛之笔,又似寒梅吐蕊时散逸的那一缕冷香。
美成了一幅画。
不远处,跟着音婉容同来的太子站在回廊下,却只注视着肖木鱼。
肖木鱼笑的时候,鲜活肆意,如同世上最美好的暖风与花香。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裹挟在一阵春意之中,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如果能够一直注视着这样的笑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