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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识琴 她的婚姻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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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家太傅,肖方木,字本愚,现年五十又三。
肖太傅披着破旧的蓑衣,头顶斗笠遮住了他的半脸,隔着大雪望去,只能隐约看出他的脸型偏圆形,下巴很短,有很好欺负的柔弱之感。
肖木鱼自幼跟在肖太傅身边,自然不会被他这副装弱的表象欺骗,她迈开小腿,蹬蹬蹬窜到肖太傅身边,语气殷勤:
“嘿嘿,老爹你咋来了?”
肖木鱼笑容过分谄媚,以至于有些猥琐,她打算用这副模样装傻,把她刚刚花了一整串南洋金珠的事情糊弄过去。
肖太傅是何等老江湖,斗笠下眼淡淡扫过肖木鱼,就知道这丫头又干了坏事。
如果在肖木鱼几岁的时候,肖太傅会抄起木棍追着捣蛋的她打;如果在肖木鱼十几岁的时候,肖太傅会把犯事的她倒吊在军营里示众;但现在肖木鱼二十几岁了,肖太傅不会打她,这不是肖木鱼变成了老实人,而是因为她得罪的人再也不敢出现在肖太傅面前。
肖太傅相信,这次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他什么都没问,默契地跟女儿演一出装瞎的戏剧。
“我来带你去看一件东西。”
肖太傅的声音与其他中年男人相差不大,平淡到乏味。
肖木鱼很给老爹的面子,用近乎夸张的语气给这个无趣的中年人捧场:
“唉?啥东西啊?”
“你要出嫁了,送你些未来能用的东西。”
肖太傅一边说着,一边从蓑衣底下伸出了一只手,这手秀气非凡,指甲修剪得异常光洁,单看手,人们会以为这是双女人的手。
肖太傅用这双女人的手操纵了太多人的生命,连带着这双手的主人也变成了出神入化的神佛。喜欢他的人爱这双不染尘埃的双手,因为无论去做怎样的腌臜事都不会留下把柄;痛恨他的人憎恶这双秀气干净的手,因为这双女人的手拨弄局势,温柔地扼杀了某些人前行的路。
而现在,这双蕴含着魔力的手裹住肖木鱼仍旧温暖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踩过厚厚的积雪,踏入了逐渐晦暗的雪地中。
黄昏已过,地尽头的太阳只剩微弱的余晖,余晖刺不破东方掩映在重重夜幕中鬼魅,也照不亮在暗影中翻涌的晦暗人心。
肖木鱼屁颠屁颠地跟在肖太傅身后,贱兮兮的声音回荡在京都长街中,给这可怖的雪夜带来一丝鲜活的人气。
“喂,老爹啊,如果啊,我说如果,如果我不想嫁,我明天能逃婚吗?”
“别想了,好不容易才把你卖上了一个好价钱。”
肖太傅毫不留情地回复。
肖木鱼开始了没有半点伤心的假哭。
“啊啊啊,老爹你这么说我好伤心啊,呜呜呜。”
背叛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开启一段荒诞的婚姻,她似乎毫不在意。
因为,在父亲作出选择之前,她已经看穿了自己命运,是她亲自收下了皇宫里送来的赏赐,也是她随手将那价值千金的珠串换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女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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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市,无名小铺。
屋檐上结着成串的冰凌,北风呼啸,将一两片雪花从敞开的缝隙卷入,晶莹的雪花一落入室内,就在火炉的炙烤下化成浅灰色的水。
肖太傅父女刚一踏入屋内,扑面而来的热浪就融化了二人身上厚厚的落雪。
肖木鱼四处打量,这是一间铁匠铺,墙上挂着未开封的刀剑,屋子内侧的锻造炉熊熊燃烧,炉子的温度给这里带来了酷暑的热度。
肖太傅脱下了湿哒哒的蓑衣,对着屋内大喊:
“麻子,我定的东西呢。”
“货在门口。”
锻造炉旁有声音响起,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锻造炉,完全不在乎来了什么客人。
肖太傅也不在意,他熟门熟路地点燃了墙上的蜡烛。
在一众闪着寒光的刀枪剑戟中,偏偏有一件东西格格不入——那是一架古琴。
古琴有七弦,造型古朴,琴弦松紧适度,琴身由不知名的木头打造,木纹在半明半昧的烛光中流淌着金色的光泽,显得华美非常。
肖太傅缓步走到古琴前,随手拨弄,就是一首简单的曲调。
这个粗粝的中年人会弹琴,或者说,他早前也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公子哥,只不过跟当今这位流氓皇帝征战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本是沉迷琴棋书画诗酒花的斯文人。
年少时为古琴一掷千金,洋洋得意地在诗会上演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一曲奏完,肖太傅的手按在琴弦上,回身对肖木鱼说道:
“这就是我送你的嫁妆。”
肖木鱼不会弹琴,肖太傅也没有教过她。
从她认识肖太傅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是个流氓莽夫了,他带肖木鱼行走在随时会丧命的边塞,只来得及教会她防止自己被杀的技巧。
收到一件完全不会用的东西,肖木鱼也很高兴,毕竟,这琴一看就挺值钱的,卖了说不定值两只烤鸭的钱呢。
“嘿嘿,谢谢老爹,我很喜欢。”
“先别说喜欢,你真正喜欢的东西在琴底下。”肖太傅沉声道。
原来不止一件嫁妆?
肖木鱼来了兴致,她把手伸到琴底,琴底藏有隔层,她略施巧力,从隔层里抽出了一柄一尺长的短剑。
剑身通体乌黑,与熠熠生辉的铁剑银器相比,它毫不起眼,哪怕在烛光的照射下,周身也反射不出多少光芒。肖木鱼把食指压在剑刃上,没有寒芒的剑刃轻松割开皮肤,暴露出其下白色的皮肉和鲜红的血管。
“好剑!”
肖木鱼盯着自己不断渗血的食指,震惊于剑刃的锋利。
“为父征战多年,得了一块天外奇石,这石头颇为神异,其如铁器般坚硬,却没有金属的光泽。而今为父托老友将其锻造成剑,取名——”乌黑的剑映在他漆黑的眸中,他缓缓吐出宝剑的名字,“子夜。”
“子夜?好名字,好名字。”
肖木鱼把剑翻来覆去看个不停。
此剑剑身过短,不适合在大开大合的战场使用,却极适合在狭窄逼仄的室内缠斗,若是室内灯光偏暗,子夜反光性弱的特点更使它成为一柄暗杀的利器。
联想到肖木鱼接下来要去的东宫,这柄宝剑是货真价实的保命利器。
肖太傅专门请人锻造此剑,着实下了心思。
肖木鱼对子夜爱不释手,随便做了几招基础的劈砍,锋利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像是痴男怨女的轻叹,这轻叹看似毫无杀伤力,但若落在活人身上,将瞬间变为索人性命的厉鬼。
“老爹啊,”越用越顺手,越看越满意,恨不能贴身佩戴子夜的肖木鱼回身,对肖太傅坦言,“子夜不应被收到琴匣里。”
此剑锋利无比,千金不换,若是终年被收在琴匣中,是对宝剑最大的亵渎。
宝剑当杀人,当饮血。
鲜活的生命是名剑最好的磨刀石。
话音刚落,肖木鱼反手握剑,小臂用力,黯淡的剑光划破烛光,砍断了流淌着金光的华丽古琴。
“叮——”
琴弦碰断,裂帛之声响。
“咔嚓——”
琴身整齐地断为两截,向两侧滑落。
“啪嗒——”
肖木鱼指尖的鲜血流淌过剑身,为这乌黑的短剑增添了几分不祥之气。
“这琴藏不住宝剑。”
肖木鱼背对烛火,狂信徒般充满蛊惑意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既如此,不需藏。”
她的婚姻本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拿风花雪月的粉饰也无用。
血路之上,温情皆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