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对面 早上，林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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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林静苒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忘了拉窗帘。盛夏的宁城，天亮得还是那么早。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一刻。屏幕上有几条消息，工作群的，小助理的，还有一条未读邮件。
发件人：Jin。时间是六点五十。不知道他睡了没。
“早，最近工作忙吗？”
她揉了揉眼睛，打字回复：“还行，在准备一个展会，最近在找技术合作。你呢？”
发送。
然后她起床洗漱，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煎蛋，还煮了出差前就包好冷冻起来的小馄饨。端着餐碗坐到阳台上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
窗帘拉着。
她吃完早餐，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窗帘留了一道缝。
他从那道缝里看到对面的窗帘拉开，看到她走到阳台，看到她在摇椅上吃早餐。
她喜欢把早餐端到阳台吃。以前邮件里她说过——“早上的阳光最好，不晒，不刺眼，暖洋洋的。”
他记住了。
他看到她放下餐盘，回屋换衣服，然后出门。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她走了之后，才拉开窗帘。
对面的阳台空荡荡的。摇椅还在微微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棕色发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点开她的邮件。
他打字：我也还好。
删掉。
再打：想你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他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想你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甚至没想过自己会说。屏幕上的字烫眼睛，他抿了抿唇，耳根开始发烫。不行。她看到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奇怪？还是觉得他越界了？他飞快地按下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消掉。
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不忙。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中午休息时间，林静苒在茶水间加热外卖。
手机震了一下。
Jin：不忙。
就两个字。
她盯着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奇怪。
以前的Jin不是这样的。他会说“今天做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学校又发生了什么”。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她在听，但那种感觉是舒服的——像一个远方的弟弟在跟她分享生活。
现在他的邮件越来越短，像是不想说话，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想了想，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发送。
过了很久，他回：“没有。就是有点累。”
林静苒叹了口气，打字：“那你早点休息，别太拼。”
“好。”
对话结束。
她放下手机，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但说不上来。
今明嘉园。
徐烬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代码界面，代码一行行地写，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上面。
他看了一眼对面阳台。她还没回来。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七年了。
他无数次在邮件里问她“最近怎么样”，她总是回“挺好的”“还不错”。
他知道她在宁城，知道她买了房子，知道她升了设计总监，知道她的阳台上种了什么花。
但这些都是文字。
他想要的是——看到真实的她。
七年的日日夜夜，他们来往的无数封邮件，并没有磨灭他对她的思念。反而像酒，越陈越浓。临近毕业，他越来越频繁地梦到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可醒来的时候，只有枕头边手机屏幕上的邮件记录。
他不想再等了。
签证还在办的时候，他就开始查她家附近的房源。宁城，今明嘉园。
他在地图上放大那个小区，看周边的街道、公交站、便利店。回想她发过阳台的照片，他对着照片比对楼栋的朝向，猜测着她住哪一栋。
后来看到一条出租信息，同小区，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天就联系了中介，线上签了合同。
搬进来那天，他推开门，走进那间空荡荡的房子。客厅不大，阳台朝西，下午的阳光刚好照进来。他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对面那栋楼，同一楼层，开着窗，阳台上有一把藤编摇椅，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盆洋桔梗。
是她家。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心脏要跳出胸膛。
他翻到她发给他的照片，反复对比着，确定那就是她的家。
他没想到会这么巧。他签这间房的时候，只关注到了是她同一个小区。她说过，她喜欢下午两点的阳光。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没想过能近到——就在对面。
他站在阳台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行李箱里，那个铁盒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服中间。他拿起来，手指摩擦着铁盒的边缘。
他知道这样不对。租房子、查地址、搬到她对面——这些事说出来，大概会被人当成跟踪狂。但他控制不住。他怕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上一次是猝不及防的告别，这一次，他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林静苒今天加班了。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车回家，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一盒草莓，慢悠悠地走回去。
进小区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楼层。
然后她愣住了。
对面阳台上有一个人。
那个新搬来的，站在阳台上，面朝她的方向。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两扇玻璃窗，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家里的方向。
是她的错觉吗？她加快脚步走进单元楼。
回到家，她把草莓洗了，端着盘子走到阳台。
对面阳台的灯亮着，那个男人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一杯茶，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
林静苒犹豫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算是打个招呼。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跟人互动。
那人确实是在看她家。
将窗帘拉上了一部分，林静苒收回目光，在摇椅上坐下，一边吃草莓一边看手机。
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起身回屋。
夜深了。
对面客厅的灯灭了。片刻后卧室的灯也灭了。
徐烬坐在阳台上，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看着她的窗户，听着小区里偶尔传来的虫鸣。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她的邮件对话框。
往上翻，能看到七年前的第一封邮件：
“我到英国了。我想回家。”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说“想回家”。
从那以后，她成了他唯一可以说话的人。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慢慢攥紧手腕上的发绳。
再等等。
等他找到合适的理由，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面前。
到那时候，他会告诉她——
他回来了，不走了。
（二）
中午十二点半，林静苒还在改方案。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她头也没抬。
门推开，顾明诚站在门口。
“该吃饭了。”他说。
林静苒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这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四十了。
“再等一会儿，快写完了。”
顾明诚没走，靠在门框上等她。
五分钟后，林静苒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走吧。”她站起来，揉了揉脖子。
“想吃什么？”
林静苒想了想：“那家湘菜小炒吧，好久没去了。”
“行。”
两人并肩走出公司。
七月份的宁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林静苒从空调房走出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热气。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放到口袋，捏了捏眉心。
身边的顾明诚已经撑开了伞，很自然地举到她头顶。
“走吧。”他说。
林静苒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你自己打吧，我不怕晒。”
“我也不怕。”顾明诚面不改色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
林静苒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进阳光里。
从公司到那家湘菜馆，走路要将近二十分钟。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全是热气蒸腾的味道。
林静苒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后悔——早知道这么热，还不如叫外卖。
“现在叫外卖也来不及了。”顾明诚仿佛都知道她的心思。
“好吧。”她嘴硬。
顾明诚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
林静苒注意到他的半边肩膀已经晒在阳光里了，灰色衬衣吸热，看起来就很闷。
“你伞打正一点。”
“就这样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顾明诚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好。不说多余的话，大学的时候明明他快毕业了，还要帮她兼职快迟到的她占座、借讲义，现在是撑伞、倒水、提醒她吃饭。
她有时候觉得，他像是那种“体贴”已经长在了骨头里的人，不需要想，自然而然就做了。
两人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底商开着小店，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往外喷热风。
“快到了。”顾明诚说。
湘菜小炒店里人不多。
徐烬坐在靠墙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栀子茶。手机上的点菜页面划了两下，思索着吃什么。
他今天早上是被饿醒的。睡了一个好觉，时差总算正常了。醒来的时候胃里空荡荡的，翻了翻手机，想起她邮件里提过这家店——“在公司不远处的巷子里，味道特别好，下次你来宁城我带你去尝尝。”
他就来了。
巷子不宽，招牌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打印店中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里面倒是能摆上20桌，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
余光扫到窗外，点菜的手一顿。
巷子那头，一男一女正朝这边走过来。
女人穿着白色职业套装，低马尾，侧脸被正午的阳光照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
是她。
一个男人走在她旁边，撑着遮阳伞，伞面大半倾到她那边。灰色职业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是谁?
两人并肩走着，她侧头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
她也在笑。
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放松的，对着熟悉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徐烬的目光钉在她脸上，手指慢慢收紧。
——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他想起她的邮件。那些文字里，她总是“挺好的”“还不错”“今天加班，有点累”。
原来隔了几年，在屏幕之外，她是这样的。
他垂下眼，把菜单又翻了一页，假装在看。
脚步声近了。
玻璃门被推开。
“叮铃——”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脆。
徐烬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铃铛声。
七年前，江都，那时他以为所有人都走了。父母、阿姨、钟点工，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别墅里，不知道饿了多久。
然后她来了。一条窄巷子。她拉着他走进一家面店，门上的铃铛锈迹斑斑，声音没这么清脆。
她说:“愣着干什么呀。”
她出去给他买冰淇淋，他以为她又要走了，然后她推门，铃铛响，她来了。
她没有走。
——现在，铃铛又响了，把他拽回现实。
他抬头。
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热浪和光。她的脸被晒得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睫毛上有细小的汗珠。她眯着眼睛扫了一圈店里，在找空位。
那个男人跟在后面，收了伞，很自然地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肩，示意她往里走。
她没有躲。
徐烬低下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栀子茶有点苦涩。
他没有看到她朝这边看。也许看了，也许没有。他只看到她的侧脸。
她坐到他的斜后方。
“太热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给你。”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和、沉稳。
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先喝口水，解解渴。”
“谢了。”她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徐烬的手指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那是她跟“信任的人”在一起的样子。
“想吃什么？”她问。
“你点就行。”
“行，那我看着来了。”
顾明诚扫了桌角的二维码之后将手机递给她点餐，片刻后服务员上菜，放下走了。
“有段时间不吃还挺想。”
“嗯，好吃。”
“那个太辣了，你别多吃。”
“知道了知道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男人在给她夹菜，在提醒她少吃辣的。
他知道她低血糖，又爱吃辣，知道她胃不好。
这些徐烬都不知道。
徐烬点了和她一样的菜，还没动筷。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棕色发绳。
他们开始聊工作。
“展会的方案定了吗？”那个男人问。
“差不多了，就差技术合作方。”她顿了顿，“还没找到合适的。”
“我帮你留意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跟我还客气？”
她没接这句话，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去下洗手间”。
脚步声远去了。
徐烬听到身后那个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回来之后，说了一句：“你怎么又给我夹菜，吃不下了。”
“多吃点，你太瘦了。”
“……哪有。”
徐烬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们吃完饭，结账，离开。
“下周那个方案汇报，我跟你一起？”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行，有问题找我。”
“好。”
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叮铃”。
然后安静了。
徐烬坐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慢慢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掌心里是几道月牙印。
他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
她公司副总，她的大学师哥。她在邮件里提过一次：“我们公司有个师哥，人挺好的。”
就这一句。
他当时没在意。
但现在他在意了。
手机响了。
徐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