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火》金洲

1、小姐，你的头上有只虫 林静苒站在

　　林静苒站在梧桐里35号门口。
　　夕阳照在门栏上，是无人打理的锈迹。墙院里伸出来的绿植肆意生长，杂乱无章。原来过了这么久了。
　　七年了。
　　她再一次回到这里。回宁城的航班在明天，此刻她本应该在酒店收拾行李，却鬼使神差打了车，报了梧桐里的地址。
　　看着紧闭的大门，她的目光似乎能穿过去。
　　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盛夏。蝉鸣燥热，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二楼的书房里坐着一个瘦小的少年，刘海遮着眼睛，不说话，不抬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静苒收回思绪，拿起手机，后退几步，对着门牌拍了张照。
　　“咔。”
　　拍照的手一顿。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她并没有开声音。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她以为是自己的手机误触，低头检查。屏幕安静，提示音还在继续。
　　林静苒扭头转身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举着的手机还没放下。
　　他在偷拍她。
　　林静苒皱了皱眉，向前走了两步，看清了男人的脸。
　　碎发遮住眉骨，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那双眼很深，像不起波澜的潭，冷冷地定在她身上。面部线条凌厉而冷硬，颧骨微高，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薄唇微抿，没什么表情。
　　他个子很高，黑色短袖贴着宽肩窄腰的轮廓，手臂线条劲瘦有力。整个人，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像长久不见阳光的深冬，让人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林静苒握紧手机。
　　她倒不算害怕——梧桐里虽有年代，但仍旧是江都的高端别墅区，到处是监控。只是这男人的目光，让她觉得不舒服。
　　不是恶意，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审视，又像在克制什么。
　　她正要开口，男人先说话了：
　　“我就是来看看房子。”
　　声音低而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没什么起伏。
　　——原来是想买房啊。
　　林静苒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地有点难过。房子都要卖了，看来他是真的不回来了。
　　她没再理会男人，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小姐，你头发上有只虫。”
　　林静苒停下脚步，下意识用手去摸头顶，什么也没摸到。
　　她疑惑地转身。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
　　她甚至没听到脚步声。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越过她的耳边，指节分明，骨感而苍白。那只手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
　　然后拽下了她的发绳。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林静苒愣住。
　　没有了发绳的束缚，她的低马尾瞬间散开，黑长直垂散在后背，发梢微微卷曲。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男人。
　　男人收回手，发绳已经攥在他掌心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个越界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在发绳上。已经弄掉了。”
　　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平铺直叙。
　　林静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为了一根发绳计较显得小题大做。何况人家说是帮忙弄掉虫子，虽然方式奇怪了些，到底也算好意。
　　“谢谢。”她简短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心里想：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奇奇怪怪的。
　　打车软件已经提示了好几声，她还要回酒店收拾行李，便快步离开了梧桐里。
　　徐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慢慢张开手掌。
　　棕色发绳，边缘起了细小的毛边。
　　他把发绳套在手腕上，拉了一下，勒出一道浅痕。
　　手机震了一下。他划开屏幕——
　　“出差来江都，恰好路过你家。”
　　是她发来的邮件。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条：
　　“你家要卖掉吗？你不回来了？”
　　徐烬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他合上手机，没有发送。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
　　——我回来了。
　　第二天林静苒一大早七点多起床赶往机场，飞机落地宁城已到中午。
　　比预计晚点了半个多小时。手机开机后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
　　她一一回过去。周秘书来电说公司总部会议还没结束。林静苒来不及吃饭，一出机场就领着小助理直奔公司。
　　电梯直达25层。
　　林静苒快步走进会议室时，张总正翻着手中的资料。
　　“回来的正好。这次去江都谈的新材料怎么样？”
　　“样品已经带回来了。”林静苒坐下，小助理把样品分发给在座的人，“材质和工艺都不错，成本也在预算内，可以投入试用。”
　　张总点点头：“行。那寻光展的方案呢？你有什么想法？”
　　林静苒让小助理开始投屏PPT，自己上前展开汇报。
　　“这次寻光展，我想做一套全屋灯光系统。”
　　她点开下一页PPT，是一张概念图。
　　“市面上的智能灯具，大部分是单点控制——一个灯配一个APP，调个色温还要掏手机。但我想要的不是一盏灯，是一种体验。”
　　她继续说：“我希望用户回家的时候，灯是跟着他走的——门厅亮完客厅亮，客厅亮完书房亮，像一个管家在等他。我希望灯能懂季节、懂天气、懂时间，做到智能调色——夏天凉一点，冬天暖一点，下雨天温柔一点，加班回家的深夜不刺眼。”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张总点头：“方向不错。但这个需要软硬件结合，咱们做不了程序那一块。”
　　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想要的体验。至于怎么实现——传感器怎么布、算法怎么写、系统怎么搭，那是技术的事。我需要找一个懂技术的合作方。”
　　张总点头：“思路清晰。那就按这个方向细化，合作方尽快找。”
　　“是。”林静苒说，“我这边会尽快找合适的合作方。”
　　“行。那你带领一部尽快把方案细化出来。”
　　会议结束。
　　林静苒揉了揉太阳穴，被小助理及时扶住。
　　“林总，你是不是低血糖了？都怪我早上没给你准备早饭。”
　　“不碍事。”她摆摆手，“你快去吃饭吧，给你放半天假。跟着我出差，辛苦了。”
　　小助理开开心心地应下来。
　　林静苒到茶水间吃了几块点心，缓过来之后，回到办公室整理会议资料。
　　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是顾明诚。
　　公司副总，也是她的大学师哥。
　　“刚才的想法很棒，你刚出差回来，午饭吃了吗？”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马卡龙，淡粉色和浅绿色的，摆得整整齐齐。
　　“还没。”林静苒看了一眼碟子，“这是茶水间的？”
　　“嗯。“
　　“我刚怎么没看到？“林静苒疑惑。
　　“新到的。我路过的时候顺手拿了几块。”
　　顾明诚把碟子放在她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你低血糖的老毛病自己不知道？该吃饭的时候就要吃。”
　　他的语气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但放碟子的动作很轻。
　　林静苒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明诚长了一张很“正”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英感”。
　　但此刻他站在她桌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点不自然。
　　“谢了。”林静苒拿了一块马卡龙。
　　“对了，寻光展的方案……”他顿了一下，“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好。”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看过去——小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明显是准备下班的。但她没走，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在顾明诚和林静苒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那眼神，带着点八卦的暧昧。
　　“我……我就是回来拿个充电器。”小助理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桌上的充电线，快步走过去拿了，路过顾明诚时还挤了一下眼睛，“顾总慢聊。”
　　然后一溜烟跑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顾明诚耳根有点发红，但面上没什么表情：“她一直这么……活泼？”
　　“嗯。”林静苒忍住笑，“你不忙吗？”
　　“赶我？”他挑了挑眉，但也没多留，“记得吃饭。”
　　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处理完手头的事，林静苒也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
　　她没有直接回家，先打车去了城北的一个老小区，她闺蜜周小蔓家。车上放着一袋特产——桂花糕和鸭血粉丝汤料包，是她在江都出差时路过的菜市场买的，应该比较地道吧。
　　小区不大，绿化很好，楼下有几棵石榴树，结了果子，红彤彤的。她按了门禁，听到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苒苒来啦？”门开了。
　　三楼，门已经开着等她。周叔站在门口，笑呵呵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围裙。“你张姨在厨房忙活呢，说你要来，非要炖汤。”
　　“周叔，又麻烦你们了。”林静苒把特产递过去，“从江都带的，桂花糕，你们尝尝。”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周叔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去了，顺手放在鞋柜上，“小蔓在屋里呢，刚还念叨你。”
　　“苒苒！”周小蔓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想死我了！出差这么久，也不给我发消息！”
　　“发了，你不回。”
　　“我没看见嘛……”周小蔓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她往屋里走，“来来来，给我讲讲，出差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呀？”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周小蔓盘着腿，抓了一把茶几上的瓜子，一边嗑一边听她说。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就那样，我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玩的。”林静苒说。
　　“天天就你知道工作，没劲。”周小蔓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天天加班加个什么劲儿？”
　　“最近一段都忙，下个阶段就该准备展会作品了。”
　　“行吧，反正你肯定搞得定。”周小蔓拍了拍她的手，“到时候狠狠地拿奖金。”
　　“你知道我能拿奖金？”
　　“那当然，我是无条件支持你的。”周小蔓理所当然地说，“你可是我铁。”
　　林静苒笑了。张姨端着一碗银耳羹出来，放在她面前。“先喝点汤，暖暖胃。晚上在这儿吃。”
　　“不了张姨，我还有点事，改天再来。”
　　“那把这汤喝了再走。”
　　林静苒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不腻，熬了很久，银耳都化了。她喝完汤，又坐了一会儿，跟周叔张姨聊了几句家常，才起身告辞。
　　“周末来吃饭啊！”张姨追到门口喊。
　　“知道了——”
　　她从小区出来，天已经暗了。打车回家，路上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小蔓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好”。
　　她打车回到今明嘉园，和周小蔓报备过，两人又互道了晚安。
　　——这是她工作几年攒下首付买的小房子，八十平，小小的两室一厅。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阳台是她最花心思的地方。
　　浅米色的防腐木地板，是她亲自挑的色号。角落放着一把藤编摇椅，垫着米白色的亚麻坐垫——她画图累了就喜欢蜷在这里。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边几，上面是这周她才换上的洋桔梗，淡紫色的。
　　靠墙是一排她自己设计的置物架，没有背板，只有横竖交错的木条，像某种抽象的窗格。上面放着几盆绿植，绿萝垂下来，薄荷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她在这个家里最喜欢的就是下午两点以后的阳台，到五点之前都可以晒到夕阳。
　　林静苒沏了一壶玫瑰花茶，静坐在摇椅上看楼下林荫路上追逐玩耍的孩童。
　　然后她注意到了对面。
　　对面同楼层的那户，窗帘拉开了。
　　以前那里一直是空着的。现在阳台上多了一张黑色折叠桌，一把黑色椅子，还有一个银色的什么东西，可能是音响。
　　一个男人坐在茶桌旁，看身影有些熟悉。
　　他是新搬来的吗？
　　两栋楼之间相距有二十米，她看不清男人的脸。但她能看到他的阳台和她的完全不同——没有花，没有绿植，没有摇椅，空空荡荡的。
　　下午四点的阳光是西晒，对面那家晒不到太阳。
　　他也在看风景吗？
　　林静苒只是疑惑了一下，没有多想。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Jin的邮件。
　　“今天宁城天气好吗？”
　　林静苒嘴角弯了一下。这小子，突然问天气。
　　上面两条邮件他也没有回复，看来房子是真打算卖掉了。
　　她打字回复：“挺好的，大太阳。你那边怎么样？”
　　发送。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也挺好。”
　　就三个字。
　　她顺手查了一下英国的天气，还是在下雨。
　　林静苒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以前的Jin不是这样的——他会多说几句，会问她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加班。
　　最近他的邮件都变短了，像是有什么心事。
　　但她没追问。
　　她回了一个“那就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喝茶。
　　天色渐渐暗了。
　　林静苒起身收拾餐具，路过阳台时，又看了一眼对面。
　　那个男人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怎么变过，像是一直没动。
　　她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对面阳台上，徐烬看着她的窗帘拉上。
　　他慢慢放下手机。
　　屏幕上是刚才的对话。
　　——他本想多说几句，但打出来的字又删了。
　　他怕说太多，会露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棕色发绳，轻轻摩挲了一下。
　　快了。
　　他告诉自己。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