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于水底见青山》咣叽一下

7、第 7 章 夏编明天去

　　次日到达片场，许明野环顾一圈，没有见到夏闻秋的身影。
　　开工前，他在车上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听完两首歌，执行导演来通知他可以开拍了。
　　第一条仍旧没进入状态。但第二条时，许明野想到了昨夜在黑暗中摸索的触觉。

　　陈元的肢体动作幅度不大，脚步摇晃而没有章法。
　　宋谦告知亲生父母双亡的消息，陈元的表情瞬间空白，像是没听懂。

　　周岩松对着耳麦说：“咔，这条过。”
　　许明野松了口气，转身用力握了握方啸云的手。
　　“麻烦方老师了。”
　　“客气了，”方啸云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说，“我这年龄都该退休了，巴不得你们年轻人早点成长起来。”
　　许明野低头笑了笑：“我努力。”
　　方啸云打开助理递来的保温杯：“岩松，闻秋今天怎么没来？还是不舒服？”
　　“说脖子疼得厉害，不过昨天他把后面两场改过了，进度没问题。”周岩松说。
　　许明野默默听着。
　　昨晚睡不着，他想知道夏闻秋突然剧烈抽筋的原因：疲惫、外伤、生理问题或者情绪。
　　情绪，许明野的视线久久落在这个词语上。

　　这天收了工，许明野决定登门向夏闻秋道歉。但自己一个人过去，气氛会不会太尴尬？
　　正苦恼着，白猫跳起来，两只前爪抱住门把手，利用身体的重量将门把手下压。
　　小东西想开门。
　　许明野又惊又喜，他不敢发出声音，赶紧掏出手机按下录像键。
　　可惜酒店门有门锁，白猫发现打不开，最终放弃了。它跳下来，围着许明野喵喵叫。
　　“你想出去啊？”
　　白猫“喵呜”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你等一下。”
　　许明野打开和夏闻秋的对话框，把刚刚那段视频发过去。
　　：小白学会开门了。
　　约莫过了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夏闻秋：聪明。
　　许明野放下叉子，快速打字：夏编想看看它吗？
　　对面没有回复，他又补了一句：我把它带过来。
　　发完消息，他扒了两口饭。
　　这次没等太久，夏闻秋回复他：晚点吧。
　　许明野看着这三个字直皱眉，晚点是几点啊？

　　九楼的房间，夏闻秋靠在床头看周岩松发来的片段。
　　他的手放在脉枕上，中医师傅的手指搭在上面。老师傅头发花白，厚重的镜片挡不住他紧皱的双眉。
　　夏闻秋仍旧专注看着电脑屏幕。
　　老师傅换了一个位置，又换了一个。
　　“多久了？”他问。
　　夏闻秋没回答。
　　“三年。”顾霖说。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夏闻秋。
　　夏闻秋把脸转过去，面朝电脑，但屏幕已经暗下来。
　　“尺脉沉细，肾气亏得厉害，”老师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左关弦，肝气郁结。还有涩脉，说明你体内有瘀血，经络不通。”
　　他松开手，夏闻秋把手抽回去，聊天软件上弹出一条许明野的消息。
　　顾霖朝老先生讪讪一笑：“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工作忙。”
　　“现在不爱惜，以后要还债的。”老师傅认真整理好针具，“准备一下，可以开始施针了。”
　　顾霖掀开被子，单薄的睡裤遮不住那双腿的孱弱。
　　“你这萎缩得很厉害啊。”老师傅作势要查看，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住了，“腿不用扎。
　　老师傅心下了然，收回手。
　　顾霖温声劝：“闻秋，让大夫看看吧。”
　　夏闻秋没看他：“不用。”
　　顾霖不再多说，要去扶他时被拒绝。
　　“我自己来。”
　　夏闻秋先将双腿摆成交叠的姿势，再撑着上半身转过去，气息不稳地说：“您开始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脑里播放着刚刚点开的片段。
　　衣服被掀开，苍白的脊背露出来，一条笔直的疤痕，从后颈下方延伸到上背部，像一条蜈蚣。
　　针一根一根扎进去，夏闻秋毫无反应，他点开许明野发来的视频。
　　老师傅扎到腰际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针尖刚刺破皮肤，就遇到了阻力。他加了点力，针还是没进去。
　　顾霖沉着脸，责备的话在口腔里转了又转，还是没说出口。
　　老师傅把针退出来，换了一个角度，慢慢捻转着往里送。
　　“肌肉太紧了，”他说，“坐得太久，腰背部的筋膜都粘在一起了。”
　　夏闻秋的注意力全然在手机上，没有回应他。老师傅面色不悦。
　　顾霖的手掌落在儿子肩上：“闻秋，一会儿再看手机吧。”
　　“我回消息。”夏闻秋说。
　　针灸结束，老师傅收拾针具，顾霖拎了两袋茶叶送他到楼下。
　　再回到酒店房间时，夏闻秋已经在轮椅上坐好了，听到关门声，问道：“你要待多久？”
　　顾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说：“你忙你的。”
　　夏闻秋划动轮椅到桌子旁：“一会儿有人找。”
　　如果是周岩松要过来，夏闻秋大概不会这么介意他在场，顾霖也不多问，说：“那我去看看老方。”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可以过来。
　　许明野结束游戏，“嘬嘬”唤了两声。
　　白猫应声而来，许明野抱起它：“带你出去玩。”
　　他站在电梯口，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着黑色休闲西装、气质文雅的中年男人。
　　许明野一时忘了呼吸，他摘下口罩打招呼：“顾导好。”
　　顾霖显然不认识他，只是笑着点点头。
　　许明野没多打扰。以前白雪教过他，遇到前辈大咖，要主动介绍自己、争取机会，但他一直学不会。
　　敲开夏闻秋的门，房间里有淡淡的禅香。许明野把猫放地上，小家伙一跃到夏闻秋的腿上，用脑袋拱他的肚子。
　　许明野震惊：“小白这么亲人的吗？”
　　“小白？”夏闻秋食指和拇指并拢，小心翼翼地摸着猫脑袋，“你起的名字吗？”
　　“也不是，”许明野难为情地挠挠鬓角，“有时候也叫它咪咪，或者叫喵。”
　　“好潦草。”夏闻秋轻笑，划动轮椅调整角度，给许明野倒了杯茶，“坐吧。”
　　许明野坐下来，接过茶杯，问他：“那你觉得应该叫它什么？”
　　夏闻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低头摸摸白猫的鼻头，说：“叫小白也不错。”
　　许明野听完笑了，笑完他短暂地看向地面：“夏编看到今天那条了吗？”
　　“看了，”夏闻秋伸着拇指，任由白猫舔，“能用。”
　　“那就好，昨天…”许明野吞了吞口水，“对不起啊。”
　　“停，”夏闻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少对我说这个词，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打心眼里对这个词怵得慌。

　　许明野认真地蹙起眉，怕夏闻秋不相信他似的：“我是真的觉得昨天有点反应过度了。”
　　夏闻秋摆摆手：“不碍事。”
　　“好吧，”许明野喝了口茶，手指不自觉抓紧牛仔裤布料，“夏编今天，是不是还是不舒服？”
　　“有点，”夏闻秋仔细查看着猫耳后的伤口，“但跟你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
　　“嗯，”许明野双手捧着茶杯，看小白在夏闻秋腿上翻肚皮，“它好像更喜欢你。”
　　夏闻秋动作缓慢地揉揉小猫的肚子：“也许只是比较熟悉我。”
　　许明野想起初次看到夏闻秋喂猫的那个清晨。
　　“也是，夏编喂它这么久了，”许明野笑说，“也有可能是因为上次抹药的时候，是我在按着它。”
　　夏闻秋鼻腔里逸出一声笑：“也有可能。”
　　许明野故作悔恨地扶额：“早知道那天应该让你抱它了。”
　　“没关系的，它只是慢热。”夏闻秋挠挠小白的下巴，经许明野这么一提醒，他回想起那天多多少少藏了点私心，确实是不想让这猫记恨他。
　　许明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杯壁：“我明天要拍最后两场戏，然后差不多就杀青了。”
　　“嗯，”夏闻秋顺着猫儿肚子上的毛，“岩松跟我说了。”
　　许明野抿了抿嘴唇，问：“夏编明天去片场吗？”
　　夏闻秋顺毛的手停了停：“去吧。”
　　许明野眉开眼笑：“那我今天好好练练词，最后一天了，尽量给夏编留个好印象。”
　　夏闻秋笑了笑，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两人往门口望去，看清来人，许明野立即起身：“顾导！”
　　顾霖看着青年熟悉的脸：“是你啊。”
　　许明野有些惶恐：“找夏编有事啊？那我先走。”
　　顾霖摆摆手说：“我取东西。”他拿起挂在玄关的外套和钥匙留下一句“你们聊”，随后离开。
　　许明野问夏闻秋：“夏编下一部戏跟顾导合作吗？”
　　夏闻秋摇头，刚刚脸上的柔和一点点淡下去，手指从猫背上收回来，搁在轮椅扶手上。
　　他也许是累了，这么想着，许明野提出离开：“那我先回去了，小白留在这里？”
　　“你带它走吧。”夏闻秋把猫抱起来递给许明野。
　　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许明野接过来，它在怀里拱了拱，又闭上了眼睛。
　　“那……夏编晚安。”
　　“嗯。”夏闻秋阖了阖眼睛。
　　门再次被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自己，玄关放着顾霖带来的两盒燕窝。
　　他上午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带来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大夫。现在十点了，他又要开车回去。
　　毛毯沾了几簇猫毛，夏闻秋两指拈起来，轻轻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