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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也曾短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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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闻秋说他不会收养那只猫。
那天许明野把猫窝和猫砂都带走了,连同白猫一起抱到自己房间。
他把猫窝放在窗边,白猫却不肯进去。
它不太适应新的环境。
第一天,它不肯吃猫粮,也不喝水,一直缩在柜子底下。许明野蹲在地上,小声叫它的名字,把手伸过去,猫朝他“哈”了一下,他只好把手收回来。
第二天也是这样。他把水和粮食换了一次又一次,猫还是不肯出来。不过那天许明野收工回到房间,发现猫粮和水都少了一些。
乱发微博的事免不了白雪一顿说,但没太发酵,很快就过去了。
不过许明野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字眼。
有人说他讨好编剧。
有人提起夏闻秋三年前缺席的那场颁奖典礼,说他“小牌大耍”。
许明野在搜索框里打下关键词:第十七届金鸢奖。
那一年的获奖名单很快跳出来:最佳编剧 《大雪纷飞》 夏闻秋
颁奖词念完良久,始终不见夏闻秋的身影,会场内一片哗然。
许明野继续检索,却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回应。
次日清晨,许明野一边剥开水煮蛋,一边在视频平台点开《大雪纷飞》。
画面一开始,是一个盲眼的中年男人。
他摸着楼梯往上爬,动作迟缓却执拗。到了天台,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毫无征兆,身体随着风晃晃悠悠,诡异的笑声从身体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然后他转过头,死死地看着镜头。
下一秒,他一跃而下。
许明野下意识按了暂停。
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房间里只有键盘呼吸灯的微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响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点开播放。
那种毫无预兆的失控,让人不舒服,却又移不开眼。
直到庆庆敲门,他才关掉视频。
“该去化妆了。”
许明野应了一声。他蹲下来,跟柜子下的那只小东西告别。
今天的棚里格外闷。头顶的灯架投下大片阴影,把所有人的脸都切成明暗两半。
许明野和方啸云这条对手戏从上午拍到现在。
第一条,台词重音不对,周岩松认为这样会让观众曲解词语本身的意思。
第二条,情绪放得太多,跟方啸云没有衔接上。
第三条,节奏进得太早。
第四条,夏闻秋说他应该收一点。
第五条,许明野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演了,他试图靠近“正确”的演法,却越来越远。
这遍拍完,周岩松叫了停,侧头跟夏闻秋说:“还是不对。”
夏闻秋沉着脸:“嗯。”他伸手揉了揉后腰,开拍后他很久没去做理疗了。
灯光没有动,机位也没有动,许明野站在标记点上,双腿像灌了铅。
周岩松说:“再来一条吧。”
许明野在这条刻意收着,但一开口他就知道不太对,把所有的情绪锁起来,剩下的动作就僵硬得像机器了。
“咔,”周岩松单手撑着脑袋,“许明野太板着了。”
夏闻秋看过去:“你有点抢节奏。”
许明野说:“我只是觉得陈元这时候应该朝宋警官释放他的痛苦。”
夏闻秋叹口气说:“你放得太多……”
“挑一条能用的行了,”吴青打断他们,“别磨了,发行方催得我心烦,赶赶进度吧两位。”
没人说话。
吴青接着说:“差不多就行,观众不会看这么细。”
“什么程度叫差不多?”夏闻秋推推眼镜,“现在这样叫差不多吗?”
“闻秋,我知道你希望尽善尽美,”吴青语重心长,“但是你不知道现在拉资金有多难,我每天要跟多少人周旋,稍微放一放你的艺术追求好不好?”
“如果你那么希望拍摄顺利一点,”夏闻秋语气很平淡,“那你一开始就不该用这种不成熟的演员。”
有人悄悄看了许明野一眼,这人面色仍旧平静。
这人简直油盐不进,吴青气得头皮发麻,他站起身叉着腰:“夏闻秋,不是谁都有资本把电影看得那么纯粹,投资方要看到回头钱的!这项目是谁给你兜的底?你现在倒是挑上演员了。”
方啸云站出来劝:“好了好了,都消消气。”
片场安静得只能听见机器运行的声音,嗡嗡地响,像一只在墙里挣扎的虫子。
周岩松跟工作人员说:“大家也都先休息吧。”
“你别往心里去。”吴青拍拍夏闻秋的肩膀,先离开了。
工作人员站在角落里,没有人说话。场务递道具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发出声音。
许明野找到夏闻秋,他说:“我这次已经尽力不依赖状态了,只是你所认为的陈元,不是我想表达的陈元。”
夏闻秋问:“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陈元也可以痛快地表达点什么,”许明野说,“但你一直说我情绪进得太早太顶。”
夏闻秋:“我写的陈元就不是会不克制的人。”
“是吗?”许明野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夏编,您以前的戏不是这样的。”
夏闻秋抬头看他:“每部作品的主题不一样,每个人物也不一样,这也要我告诉你吗?”
“您以前的戏会有留白,给演员发挥的空间,这才有了陆成一老师的精彩演绎,”许明野语速很快,“《大雪纷飞》里董金豪可以在天台上又哭又笑像个疯子,陈元只是有哭的冲动你就觉得过了,他这辈子都在别人的名字下面活着,他好不容易杀了那个把他变成别人的人,他这辈子为什么不能放开一回?我为什么不能发挥一次?”
方啸云合上了剧本,看向两人,欲言又止。
夏闻秋眉毛跳动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是陈元不能情绪失控,还是说,”许明野往前走了一步,“夏编不愿意让他情绪失控?”
监视器的屏幕还亮着,定格在许明野刚才那条的最后一帧。
夏闻秋刚想张嘴说什么时,那双总是安静到没有存在感的双腿弹跳了一下。
他咬住下唇,意料之中,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身体和轮椅碰撞的声音听得许明野心惊,他不知道夏闻秋为什么会这样。
“夏编……”
夏闻秋费力地看他一眼:“别过来。”
正在闲聊的工作人员噤了声,不知所措地看向这边。
周岩松撑住夏闻秋往里收的肩膀:“要不要紧?”
“没事……我……自己来。”夏闻秋推开周岩松的手,声音被这阵抖动割成几块。
他满头的汗,眼镜滑落到鼻尖,方啸云帮他摘掉。
“闻秋,叫医生吗?”
夏闻秋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看着他太阳穴暴起的青筋,许明野的胸口也跟着收紧。他说不清是看不了夏闻秋忍痛的样子,还是后怕自己闯了祸。
颤抖的双腿慢慢恢复寂静,夏闻秋靠着椅背慢慢喘气,寸头已经完全湿透,连带着衣领上都挂着汗水。
方啸云沉默着把纸巾塞他手里。
夏闻秋看向许明野的眼神里难掩疲倦,他说:“你按你的演吧。”
这句看似妥协的话并没有让许明野放下心来,他胸口还是绷着。
可对话只能停在这里。
收工后,许明野回到房间。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不知道哪栋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发白的光晕。
他没有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董金豪。
许明野摸索着走过玄关,这么一小段路,他磕碰了四次,踢翻了垃圾桶。
猫被他吓得窜到窗帘盖住的墙角。
许明野重重吐出一口气。
原来看不见的世界是没有边界的,所以董金豪的失控才没有牵制。
但陈元不是董金豪,他的世界处处是伸手就能碰到的墙壁。
许明野拍了一下开关,屋内重新亮起来。他靠着床坐在地板上唤猫:“咪咪,过来。”
白猫跃到窗台上,离他更远了一些。窗帘被拱起一块不规则的形状。
许明野看得失笑,他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随后,他动作缓慢地打开和夏闻秋的聊天窗口。一个月了,对话框仍然停留在那句“夏编好,我是许明野”上。
夏闻秋没有回复,连一个“嗯”都没有。
许明野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把照片发出去。
夏闻秋从片场回来后,吞了药上床躺着。他把手机扔一边,从头开始翻看剧本。
这个本子断断续续写了一年,那时他还在美国治疗。白天康复训练,晚上在公寓里就着一杯香槟写本子。
生病之前,夏闻秋写一个剧本会去很多地方采风。
但这次写作无法完全依靠体验,有很多他想象的东西。写的时候他没多想,后来跟周岩松聊了很久,但始终无法回到以前那种创作状态。
看到后半段,夏闻秋停在今天许明野演的这一场。他点了根烟,却仍然无法集中注意力,似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被子盖住的双腿,安静的它们也有暴跳的一瞬。
夏闻秋想起初到美国的某个夜晚,他也曾短暂地从安静里逃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