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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觉得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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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有一场很重要的大夜戏,陈元深夜埋葬养父,穿越树林看到大片的火烧云,他驾驶摩托车在公路上驰骋。
同一片天空下,宋谦再一次被梦魇折磨,醒来后在街道上游荡,漫步在早餐铺子的烟火中。
周岩松很看重这场戏,他希望能把大银幕上的张力拉到最大。下午,他把许明野喊到夏闻秋房间,讨论这场没有台词的大戏。
夏闻秋的抗生素治疗还没结束,他一边打吊针一边听周岩松跟方啸云说他对这场戏的看法。
两人聊得差不多了,周岩松问:“闻秋有要补充的吗?”
夏闻秋笑了笑,朝在做笔记的许明野扬扬下巴:“你问问。”
许明野抬起头,笔记本上“愤怒”二字还差一个“心”:“刚刚方老师说宋谦的愤怒来源于跟自己的对抗,我觉得陈元也是愤怒的……”
“他不应该很爽吗?”夏闻秋打断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强行给他塑形的人终于消失了,这不爽吗?”
许明野把“心”字底写完,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愤怒不也是一种爽吗?”
夏闻秋把钢笔抵在下巴处:“我认为他把桎梏的代表意象彻底杀死了,他对于新生的愉悦,应该是大于你所说的愤怒的。”
周岩松紧盯着本子上划下的红线:“他失手杀了人,不恐惧吗?”
夏闻秋和许明野不约而同地摇摇头。一旁的方啸云笑了:“挺好,至少也有一致的东西。”
许明野缓缓开口:“我觉得夏编……对愤怒这种情绪有一些回避。”
方啸云笑着轻摇两下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周岩松看向许明野,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夏闻秋的太阳穴轻微弹跳,他抬手按了一下。他没反驳,只是说:“那就麻烦你演两条,看周导怎么剪吧。”
“熬两个大夜啊?”周岩松搓脸。
夏闻秋笑说:“那你就说服他按照我的理解演。”
周岩松声音弱下去:“那也得看天气给不给机会。”
夏闻秋说:“那就等有这个天气的时候。”
“先这么着吧,输个液也不消停,”一旁的方啸云抬头看了一眼盐水瓶,说:“老顾跟我说想来探班。”
夏闻秋拿起烟盒:“他来干嘛?”
方啸云夺过来扔回桌上,像个操心的长辈:“还抽。”
夏闻秋无奈地笑了,余光里,许明野盯着他打针的手背,浓黑的眉毛拧出褶皱。
他不动声色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深夜三点,许明野化完妆下楼,他只睡了两个小时,脑袋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过夜晚出行也有一个好处,他可以拉开窗帘,降下车窗,安静地看看街景。
到片场时,心已经静下来了。春蝉的鸣声传进耳朵里,许明野蹲坐在一旁,看工作人员把泥坑挖好。
他回想着下午和夏闻秋的对话,想起夏闻秋手上的留置针。
想起那些贴在自己身上三年的标签,想起在街上散步、在操场打球的日子。
周岩松检查好布景和灯光,转头搭上许明野的肩膀:“怎么样了?”
许明野说:“给我一分钟。”
清空脑袋,所有的思绪留给陈元。陈元有一只养了两年的狗,养父把狗活埋了,对他说:“小天不喜欢狗,他怕狗。”
小天,是养父死去多年的亲生儿子。
许明野没说话,只是跪坐在土堆旁,周岩松知道他准备好了。
剧烈的喘息仿佛是某种进行曲,陈元用力铲起湿润的泥土,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飞溅的泥土落在他脸上。
结束这一切,他一步一步走出丛林,双腿仿佛千斤重。
走出树林的那一刻,他脸上蒙上一层光。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火烧云。
陈元驾驶摩托车在公路上驰骋,引擎声叫嚣着撕破最后一抹黑。
天亮了。
“咱先保一条,”周岩松说,“景可以先不收。”
许明野筋疲力尽,情绪被烧干,他靠着车窗小睡,但睡得不踏实。
庆庆要帮他拉上帘子,他轻声说:“不用拉。”
就快到酒店了,许明野睁开眼,隔着一条街,他看见熟悉的轮椅上的身影。
车子掉头,他看得更清楚了。
一只小猫跳上夏闻秋的腿,伸着脖子朝他讨吃的。
凌晨六点,也不知道夏闻秋是起了,还是像上次一样还没睡。
车库里亮着暗绿的光,许明野在想一会儿要怎么跟夏闻秋打招呼,告诉他刚刚自己是怎么演的。
随后他踏进电梯,按下八楼。还是别去跟夏闻秋一起喂猫了,别再旧事重演。
电梯快要到的时候,他又按下九楼,对庆庆说:“你先休息吧,我上去一下。”
许明野没等太久就看到了夏闻秋,和他腿上的白猫。
两人均是一惊。
夏闻秋率先说:“下了戏不去休息?”
“想知道我有没有演对,”许明野低头笑笑,“怎么把它带回来了?”
“它受伤了。”夏闻秋轻轻按下猫咪的耳朵,耳后的伤痕暴露无遗。
房间里很整齐,许明野问:“夏编一直起这么早吗?”
夏闻秋像是不打算多说,“嗯”了一声:“桌上有矿泉水,自便。”
平时高高大大的人蹲下来跟坐着的夏闻秋差不多一边高。他仰起头问:“夏编这里有碘伏吗?”
“有,你跟我来。”
许明野跟在夏闻秋身后,在柜子上层找到一个医药箱,里面有急救药物,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药。
他找到碘伏和纱布,又问:“有没有毛巾?”
夏闻秋说:“就用我的毛毯吧。”
许明野意外地滞了一瞬,说:“夏编,你用毛毯裹住它,别让它挣扎。”
夏闻秋很为难的样子:“这样会困住它。”
“那我抱它,你帮他涂药。”许明野没忍住笑出声。
饶是亲耳听过夏闻秋说“瘫痪好不了”,掀开毯子,不可避免地看到那双腿呈现出睡裤无法掩饰的病态时,许明野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他把白猫裹起来,半蹲着,好让夏闻秋给它上药。
猫挣扎着发出激烈的叫声,夏闻秋连连一张脸皱在一起,连连轻声说:“好了好了。”
许明野抬起眼,乌黑的瞳仁里映出夏闻秋的脸。
他手上力道松了,白猫“喵呜”一声挣脱,跑到窗帘底下躲起来了。他手中的深灰色毯子上留下几撮猫毛。
“我大学的时候也养了一只猫,现在在我父母那里,”许明野起身,“夏编好像也很喜欢猫?”
“嗯,”夏闻秋打开电脑,“你叫一下岩松吧。”
周岩松抱着电脑敲开门,直奔夏闻秋:“祖宗,你不睡觉我还睡觉呢。”
夏闻秋的眼睛微微睁大,指指许明野:“他要看的。”
“服了。”周岩松嘟嘟囔囔打开电脑,点开播放键,依次播放刚刚拍完的片段。
夏闻秋说:“再放一边。”
看完这遍,他沉默了。
周岩松缩在沙发里昏昏欲睡,许明野盘腿坐在地毯上,侧头看向夏闻秋。
夏闻秋垂眼看他,说:“我觉得不用再拍了,看岩松吧。”
周岩松说话时眼睛还闭着:“能不能等我睡醒再说。”他把腿抬上沙发。
夏闻秋问:“你在这儿睡?”
周岩松没有再回复,呼吸渐渐均匀。
夏闻秋无奈地看向许明野,扶额说:“摊上无赖了。”
“周导睡眠真好。”许明野笑着说。
这场夜戏在附近的山上,轮椅到不了。夏闻秋留在酒店,但也没睡着。熬了一夜的疲惫渐渐袭来,他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周岩松已经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将自己移上轮椅,满屋子转悠唤着白猫。过了很久,办公桌下面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喵”。
夏闻秋笑了,他给猫备好水,下楼去买烟。
回到酒店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夏闻秋皱起眉。
见他靠近,几个人围上来。
“编剧老师,明野今天几点下班呀?”
“明野演得好吗?”
“老师,在片场跟明野有什么趣事吗?”
夏闻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复任何问题。进了酒店门,他闭着眼,胸口有些起伏。
他不合时宜地想,也许许明野说得对。
肖琰在他房间里,等着和他一起去片场。见他脸色苍白,肖琰问:“夏老师,哪里不舒服吗?”
夏闻秋摇摇头:“下午我在酒店休息,你自己安排吧。”
他关机钻进房间里改本子,再去到会客间时,肖琰迎上来问他:“夏老师,这要怎么处理啊?”
夏闻秋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上是许明野一小时前发出的微博,只有两行字:
请把镜头对准我。
不要打扰无关的人。
夏闻秋的身体离远了一些,他说:“不用管。”
他径直到桌前,打开周岩松发来的粗剪。
肖琰在他身后说:“许明野那边说想过来。”
夏闻秋打字的手顿了顿:“让他过来吧。”
许明野上门时一手抱着猫窝,一手拎着猫砂。
夏闻秋看他把猫窝安置好才开口问:“为了中午那事儿来的?”
“嗯。”鸭舌帽在青年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中午许明野在微博上看到那几条视频了。
那是一个俯视的角度,夏闻秋消瘦的肩膀和安静的双腿一览无余。他绷着脸,不管拍摄者问什么他都好像听不见似的,只是握住摇杆的手紧得发白。
看见的瞬间怒不可遏,后知后觉担忧和愧疚才接踵而来。
“其实没必要。”夏闻秋看了他一眼。
许明野倒猫砂的双手停了停。
“微博和猫窝都是。”夏闻秋接着说。
许明野抬头:“我以为你会收养它。”
夏闻秋嘴角弯起,除此之外的面部肌肉一动不动。
“我不会,等它伤好了我就放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