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于水底见青山》咣叽一下

4、第 4 章 “夏编给开

　　次日拍摄现场，许明野出完装，竟然看到了夏闻秋。
　　他昨天还很虚弱地窝在轮椅上，今天又端坐在监视器后面，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许明野走到他身边：“夏编早。”
　　夏闻秋朝他微微点头。
　　机位架好，场记打板。
　　演完这一条，周岩松叫庄晓霁和许明野过来看看。
　　“闻秋觉得呢？”周岩松问。
　　夏闻秋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说：“不是说按昨天走戏那样演吗？”
　　弦外之音就是没演对。
　　许明野半蹲在监视器前面，回过头说：“我是按昨天那样演的。”
　　“是吗？”夏闻秋的头偏了偏。
　　周岩松接着他的话往下：“明野，走戏不是让你演的时候一模一样再来一遍，你要记住的是你当时对人物的理解，不然会有点机械。”
　　夏闻秋说：“再看一遍回放吧。”
　　这遍看完，周岩松没有立即重新喊开始，而是让许明野先休息：“你去放空一会儿，准备好了再来一条。”
　　许明野走到走廊尽头，风吹得皮肤微凉，路边的樱花树已经冒出绿芽，几片花瓣仍固执地留在枝头。
　　陈元在这样的季节与亲人走散，也在这样的季节重遇陈飞。彼时，他因为失手杀死养父而等待着法律的审判。
　　许明野捋了捋头发。走回拍摄现场，他跟周岩松说：“导演，可以开始了。”

　　隔着玻璃，陈飞问陈元：“这几年，你好吗？”
　　陈元梗了又梗，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叹息。

　　周岩松轻声喊了“咔”，说：“这条过了。”
　　许明野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他背过身对着墙壁，掩面蹲下身，肩膀抽动着。
　　现场很安静，灯光师把灯关了一半，场务蹲在地上收拾轨道。周岩松跟庄晓霁在说着些什么。
　　夏闻秋看向肖琰：“去给他拿瓶水。”
　　眼镜微微滑落，夏闻秋没管，他压着眉头垂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抬头时已经看不出情绪。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许明野转过头，是肖琰。
　　“夏老师让我给你拿的。”
　　许明野胡乱抹掉脸上的湿痕：“谢谢。”他接过矿泉水，看向不远处，夏闻秋正注视着监视器。
　　他仰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情绪也渐渐冷却。
　　等他缓过来，周岩松才说：“明野你来看看吗？”
　　屏幕上的脸让许明野多少有点陌生。他拍戏常是带着精致的妆容，连头发都被精心打理过。现在屏幕上这张脸，黑眼圈没遮，胡茬没处理。
　　周岩松轻拍他的胳膊说：“这条特别好。”
　　一旁传来夏闻秋平静的声音：“下次尽量别这么演。”
　　许明野勉强弯起嘴角，眼皮还肿着。他看向这个专业的、严格的编剧老师：“夏编不满意吗？”
　　闻言，夏闻秋的眉梢略微上挑：“我表达有误。”他说，“完全靠体验演戏，很消耗，也很难复刻。”
　　许明野接过庆庆递来的冰袋，压在眼下消肿。“我没什么技巧，只能靠体验了。”

　　趁着两位演员还在状态，周岩松开拍下一条。
　　这场戏是方啸云和许明野的对手戏。
　　影片中，宋谦是当年负责陈元拐卖案的民警，想在退休前了结这桩案子。阴差阳错却发现陈元可能与其养父的死脱不了干系。

　　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打得陈元脸色发青。
　　“赵宏兵是我杀的。”
　　手中的打火机明明灭灭，宋谦问：“能描述一下作案过程吗？”
　　陈元盯着手铐：“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陈飞吗？”宋谦掏出一支烟夹在手上。
　　陈元浑身颤抖，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我姐。”

　　“咔。”周岩松笑说，“这条过，大家先休息。”
　　后勤递来两盒饭，夏闻秋接过来，没有立即打开。“我觉得这场戏，跟陈元陈飞见面那场不太衔接得上。”
　　“要不放一个空镜？”周岩松拆开一次性筷子，“或者加一个陈飞走进来的视角。”
　　夏闻秋不置可否，打开盒饭的盖子。
　　“昨天顾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周岩松咬了一口卤鸡腿，“问你病好了没。”
　　夏闻秋夹起一片绿叶菜，皱眉道：“他怎么知道的？”
　　“我可没说，”周岩松拿起桌上的可乐，“方老师说的吧。”
　　夏闻秋放下盒饭，里面的东西没怎么动。他转头找肖琰要来药盒，药盒的每个小格子里放着他每顿要吃的药。
　　“带止疼药了吗？”
　　肖琰说：“在车上。”
　　“你先吃饭吧。”夏闻秋吃了药带着烟盒和打火机去走廊了。
　　走廊外，天空连成苍白的一片，几片花瓣零落在风中，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
　　烟灰掉落在裤腿上，夏闻秋随意拍了两下。
　　“夏编。”有人喊他。
　　夏闻秋回头：“又来这儿进入角色？”
　　想起刚刚的对话，许明野笑说：“我只有这个笨办法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
　　烟头即将触碰到墙壁。
　　“没有打扰，”许明野两手搭在阳台上，深呼吸一口，“要下雨了。”
　　“嗯。”夏闻秋的身体先一步察觉到天气的变化，每当阴晴转换的时候，不间断的钝痛从脊背到大腿蔓延开。他夹起烟问许明野：“介意吗？”
　　青年摆摆手，随意地靠着墙，长腿微微弯曲。
　　夏闻秋迎着风眯起眼睛：“你抽吗？”
　　许明野说：“戒了。”
　　夏闻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笑说：“挺好。”
　　许明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今天要是下班早，还能去打会儿球。”然后他突然想到夏闻秋的视角，指着不远处，“那儿有个球场。”
　　夏闻秋夹着烟从嘴边移开：“我能看到。”
　　许明野无措地摸摸耳后：“抱歉。”
　　“不用。”夏闻秋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习惯性地说抱歉？”
　　一双嘴张张合合，许明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道歉确实能暂时解决很多问题。
　　肖琰此时送来止疼药和保温杯，夏闻秋灭了烟，吞下两颗药，跟许明野说：“我先过去。”
　　他和肖琰刚离开，许明野就跟上来了。
　　夏闻秋笑道：“这就准备好了？”
　　许明野却无心关注这人难得的打趣，他无奈地摇摇头：“有人在对面升旗台拍照。”他快步离开，进入一个小房间。
　　夏闻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烟摁灭在窗台上。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下午有两场重头戏，一场是宋谦对陈元的审讯，另一场是陈元对宋谦的诘问。
　　第一场拍了两条，还算顺利地结束了。
　　第二场拍到第三条，周岩松叹了口气说：“停一下，方老师你先休息。”
　　“许明野可以不动。”夏闻秋把电脑放在腿上，到审讯桌前停下了轮椅。布光没动，他撑着扶手调整坐姿。“你刚刚是什么心情？”
　　许明野看着他，眉头沉沉往下压：“生气。”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生气，请你藏起来。”夏闻秋两手叠交放在下巴处，“不要留给陈元。”
　　许明野往后靠，他尽量让语气不那么激烈，然而只是徒劳：“陈元不能生气吗？在他走丢的那一年，宋谦明明有机会救下他，他不能怪宋谦吗？他在另一个人的名字之下生活了二十年。”
　　“你为什么没有拐进乌燕巷？你为什么没有追上？”夏闻秋看着电脑屏幕，读出陈元的台词，“你把这里解读为愤怒吗？”
　　许明野很轻地应了声“嗯”。
　　“你只解读到第一层，”夏闻秋抽出一支烟，但没点燃，“陈元实际上是无奈的，他诘问的是命运。”
　　他操控轮椅，和许明野并排而坐。“你能看到光源的中心吗？”
　　许明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源的中心，既不是宋谦，也不是陈元，而是他们之间的那块空地。
　　见许明野若有所思的样子，夏闻秋不再打扰，回到监视器后。
　　一支烟燃尽的时间，许明野朝周岩松说：“我好了导演。”

　　“你为什么没有拐进乌燕巷？”陈元眼中的光有一瞬亮起，又迅速熄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双唇干裂，“你为什么没有追上？”
　　宋谦说：“对不起。”
　　陈元却轻轻摇了摇头。

　　“咔，”周岩松肩膀往下沉，“这条过。”
　　两位演员没有立即从场景里出来，许明野笑容明亮，他问方啸云：“方老师能陪我再来一条吗？”
　　方啸云干脆地应了好。
　　这一次，陈元最后摇头的动作带着浅浅的笑，眼角闪过一抹湿。

　　周岩松意外地回过头看夏闻秋，却发现这人仍然看着监视器，还没回过神来。
　　他打了个响指，夏闻秋如梦初醒般眨眨眼睛：“怎么了？”
　　“夏编给开小灶了？许明野今天挺有悟性啊。”
　　“那是周导有指导得好。”夏闻秋扬起嘴角。
　　周岩松白他一眼：“去你的。”
　　许明野和方啸云一起过来看了监视器上的回放，看完后，他弯下腰，问身旁的夏闻秋：“陈元甚至对宋警官有没说出口的感激，对吗？”
　　夏闻秋看着他，眉梢带着笑意，他肯定道：“对。”
　　笑容在许明野脸上绽开，笑意几乎要从乌黑的瞳孔里溢出来。
　　夏闻秋有一瞬走神，他没去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