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于水底见青山》咣叽一下

13、第 13 章 《火烧云》

　　《火烧云》在电影节上映了两天，业内评价很好，说“不愧是夏闻秋是用三年打磨的本子”，甚至有人给出“本年度最佳现实主义题材”的评价。
　　除了方啸云依旧入木三分、炉火纯青的表演，许明野的表现也得到了很多影评人的改观，没想到他能演得这么鲜活。
　　本来应该趁热打铁，但《火烧云》实在不适合在年底和春节档这种团聚的时刻，正式上映是来年三月底的事了。
　　许明野和主创团队一起辗转多地跑了半个月路演，夏闻秋依旧没参加，但对他的评价没有因此消失。
　　有一场在鹭岛的路演，映后讨论时有观众提问：“想知道编剧老师是怎么想到构思这样一个故事的？”
　　许明野摸着手腕处的骨节，这是路演以来第一次有人提到夏闻秋。
　　周岩松拿话筒的手越握越紧，吴青朝他示意，周岩松把话题递过去。
　　吴青声音沉稳：“闻秋在潜心创作，所以没能跟我们一起来。这个问题周导可以替他回答一下。”说完他把话筒塞回周岩松手里。
　　周岩松对故事的熟悉程度可能仅次于夏闻秋，他回答得有条不紊。
　　但一旁的许明野手心已经汗湿。
　　回到车上，他跟夏闻秋说起这件事，夏闻秋没回复，而是发了张小白的照片。
　　许明野失笑，视线停留在逗猫的指尖上。他拍了一张窗景发过去。
　　白雪打量他的表情，问：“这么开心，跟谁聊天呢？”
　　许明野停了一瞬才说：“夏编。”
　　“还以为你谈恋爱了，”白雪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有些意外地问，“你跟他还有联系啊？”
　　许明野心里七上八下：“偶尔。”
　　“你怎么突然开窍了，就得这样，”白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别跟以前似的，拍完就算了。”
　　看着白雪的笑脸，许明野隐隐有些不舒服，但也应了一声“嗯”。

　　最后一场路演在西宁，结束后吴青请大家一块吃了顿饭。
　　许明野喝得有点多，回到酒店房间的路上脚步虚浮。倒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他拍了张照发给夏闻秋。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看清夏闻秋发来的照片，许明野立即坐起来。
　　那是另一个角度的霓虹大楼。
　　许明野：你也在西宁？
　　夏闻秋：回来给长辈过生日。
　　许明野：夏编是西宁人？
　　夏闻秋：一半吧，我妈是西宁人。
　　过了零点，对面的大楼暗了。城市彻底暗下来。
　　洗完澡醉意消散了一些。许明野一边擦头发一边看一篇影评。影评里说宋谦和陈元在艺术人格的塑造上具有一致性，又夸赞了周岩松在画面美学上的造诣，称《火烧云》是质量上乘的荧幕艺术。
　　许明野把这篇影评转发给夏闻秋：我昨天在影院看了，片尾曲放完都没反应过来。
　　夏闻秋很快回复：你不是在我家看过了吗？
　　许明野挂好毛巾，接着打字：大荧幕不太一样。
　　发完才觉得不太妥当，夏闻秋大概率不会去电影院。
　　他当下产生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犹豫片刻，他问夏闻秋：你想不想去电影院看一遍？
　　夏闻秋：酒还没醒？
　　许明野被问住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后回复：清醒得能做一套数学题。
　　又追问：去不去？
　　可能不太清醒的另有其人。
　　夏闻秋给他发了个地址。

　　许明野打车到达那个小区的时候，夏闻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但他对去看午夜场电影仍然持怀疑态度：“你还真来了。”
　　“我不来你不是白等了吗？”口罩遮去许明野的大半张脸，一双眼睛格外亮。
　　夏闻秋说：“我下来买烟。”
　　许明野没拆穿，问他：“去哪个电影院？”
　　夏闻秋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附近有个地下影城。”
　　许明野两手插进裤兜，走到他身后：“你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大概十分钟后，到达电影院的入口。
　　面前是一段不算长的阶梯，夏闻秋左右看看，他操控轮椅往后退：“算了吧。”
　　以前他也常来这里看午夜场电影，那会儿来去自如，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没有电梯。
　　“别呀，来都来了，”许明野站在柱子后面，摸摸后脑勺说，声音发虚，“我能帮你吗？”
　　夏闻秋没说话，久久注视着那一米长的楼梯，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张开手。
　　许明野明白过来，走过去搂住夏闻秋的腋下和膝弯，起身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这人呼吸一窒。
　　“不舒服？”
　　“没有，”夏闻秋低声说，“下去吧。”
　　许明野手指蜷缩着，像是不敢触碰到这人得身体。
　　夏闻秋比想象中要轻，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他僵硬的骨骼。随着移动，他的双脚无力地来回晃荡。
　　大厅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许明野把夏闻秋放在等待区的长椅上，然后去自助售票机买了两张票，回头时撞上夏闻秋的眼神，他笑着问：“吃不吃爆米花？”
　　夏闻秋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轮椅他寸步难行，从休息区到放映厅还是得依靠许明野。
　　许明野抱着人走到荧幕前的空地，由往上爬了几级阶梯，走到中间的第五排。
　　被放下来，夏闻秋撑着扶手调整姿势，低头轻笑了一下。
　　这笑声被许明野捕捉到：“怎么了？”
　　夏闻秋往后一靠，微笑着问：“现在知道瘫痪是什么意思了吗？”
　　大荧幕亮起，广告的口播突兀地响起。
　　许明野像是赌气似的说：“不知道。”
　　夏闻秋平视前方，心跳有点乱。他已经三年没踏入电影院了，大荧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很久。
　　龙标闪出来，他找回注意力。声音从四周涌来，每一声都那么清晰。
　　夏闻秋抓紧裤腿，又轻轻松开。看过了那么多遍粗剪，但他没想过会在电影院里看一次。

　　电影开场，灵堂前跪着一个苍白瘦弱的青年女子，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中年民警，她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民警只是上了两柱香就离开了。
　　他在月底本应该退休，但却接到群众报案丈夫已经失踪多日。
　　整个厅里只有许明野和夏闻秋。他们像普通观众一样，因为紧张的追踪而沉默着。
　　视角转换到宋谦，他在菜市场里看见到青年熟练地从腰包里数了几张零钱给顾客，对他的来访似乎毫不在意。
　　夏闻秋余光瞟了许明野一眼，想起那个一夜未眠的清晨，他在楼下喂小白的时候，遇到从菜市场回来的许明野。那时候小白还不叫小白。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夏闻秋睁了睁眼睛，这么快就结束了。
　　旁边那人安静得反常，夏闻秋转过头，被青年眼眶的湿润震了一下。
　　他的呼吸慢下来，然后拍拍这人搭在扶手上的小臂。
　　许明野被这个动作从情绪里拎出来，意外地看向过去，夏闻秋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静静看着大荧幕上迅速滚动的片尾字幕。
　　“夏老师，你说，陈元后来怎么样了？”
　　空气短暂静默。
　　“我也不知道。”夏闻秋说。
　　“可能成了当地的蔬菜巨头？”说完，许明野扑哧笑出声。
　　夏闻秋也笑了：“那也不错。”
　　冷白的灯光亮起，夏闻秋说“走吧”。
　　许明野一路抱着夏闻秋到电影院门口，把他放上轮椅。
　　“谢谢。”夏闻秋小声说。
　　许明野笑着问：“谢什么？”
　　夏闻秋撇撇嘴，无语道：“你当我没说 。”
　　许明野还想说什么，但不远处有几个人说说笑笑，他拉了拉口罩。
　　夏闻秋循着声音看过去：“你打车走吧，我自己回。”
　　许明野没看他：“到家发个消息。”
　　“嗯。”夏闻秋应完，驶着轮椅离开。
　　风里有淡淡的新叶的味道。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江城跟组，许明野毛躁得让他心烦。
　　但现在看来，这人的一颦一笑都禁得起大荧幕的考验，跟去年的生涩相去甚远。
　　一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写出来。
　　风从毛衣的空隙钻进身体里，凉凉的。夏闻秋停下来，调转轮椅。
　　许明野还站在那根柱子旁，见他回头，朝他挥挥手。
　　夏闻秋深呼吸一口气，香樟花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草药味。他给许明野发了条信息：
　　谢谢。
　　手机震了一下，许明野拿出来看，回了一个鬼脸。
　　他在香樟树的阴影下笑着，也不知道夏闻秋能不能看到。

　　正式上映一个月，《火烧云》拿到了意外的票房成绩。吴青还为此攒了个庆功宴。
　　舆论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了噪音。
　　以前的演技争议视频、采访时不够圆滑的话一条一条地铺在广场上。
　　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资源咖”三个字并排在一起，许明野没什么感觉。这三年里他听到的多的是更刺耳的声音。
　　但没过几天，他在这些博文里看到了夏闻秋的名字。
　　有人翻出三年前金鸢奖的旧闻，说夏闻秋得罪了组委会，居然还能有市场。
　　有人在评论区里带节奏：正常，夏闻秋背景硬。还配上了《火烧云》首映礼的照片，顾霖坐在观众席里。
　　紧接着有人扒出了夏闻秋是顾霖的儿子。
　　然后声音越来越杂。
　　《火烧云》从余韵悠长的现实主义题材作品，转向资源咖团建、俯视众生的无病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