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一句“好的”》Niclaus943984

8、第七章·异地 那年八

　　那年八月，他去了东北。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骑着电动车去文华巷找她。他们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站着，偶尔说几句，偶尔沉默。长安的夜还是热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上，短而实。他知道分开之后是什么——一千多公里，两座城市，两所学校，日子还是要过，只是从此要用电话和文字来填那段距离。
　　他不是没有怕过。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怕的那些，后来都会来。
　　2014年的暑假，他们在柏树街十字路口住了一周。
　　那是一家地下室改的小招待所，沿着楼梯往下走，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气。墙壁有点湿，灯光昏黄，老板在角落放了一台超大号的风扇，整天对着墙壁呼呼地转，把潮气往外抽，但抽了又来，来了再抽，似乎永远也抽不完。Niclaus和老板谈了价格，四十块钱一天，老板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把钥匙递过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老式电视。但他们不在乎。
　　那一周他们每天在文华巷附近溜达，去南门，去文兴门，走那些走过很多遍的街，吃路边摊，坐在台阶上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靠在一起，看来来往往的人。两个人身上都没什么钱，但那种穷里面有一种很结实的东西——不需要任何布置，不需要任何仪式，只要在一起就够了。
　　一周的时光眨眼就过去了。最后一天他牵着她的手走上楼梯，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晃得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满是幸福。
　　谁也不会想到，他还会再一次推开这扇地下室的门。
　　回家之后的日子还是照常过。他们隔三差五地约出来，还是走那些走过很多遍的路，还是待到很晚才舍不得分开。有一天，Kathy突然说，我们绕着城墙走一圈吧。
　　他没多想，说好。于是他们从南门出发，一步一步地走，用脚去丈量那座一千四百多年的古城墙。长安的夏天还没有完全退去，城墙上有风，把头发吹乱，脚下是青砖，远处是这座城市的轮廓，烟火气和古意混在一起，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却在那一刻显得格外陌生，又格外亲切。
　　走到后来两个人都累了，脚像灌了铅，但谁都不提停下来。走着走着，路过环城公园，看见几件健身器材，他们在其中一件上坐下来，本来只是歇一歇，结果不知不觉靠在一起睡着了。睡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直到有人走过来弄出声响才醒。两个人睁开眼，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他后来想，那大概是他们在一起最简单、也最自在的一段时间。
　　国庆假期，Kathy第一次来东北。
　　绿城到东北有高铁，但他们舍不得花那个钱，买的是普通列车的硬座，二十六个多小时。她一个人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在那节车厢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Niclaus知道硬座有多难熬——他每次去找她坐的都是硬座，那种滋味他太清楚了，座位硬，腿伸不开，身边全是陌生人，夜里根本睡不着，只能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半梦半醒地熬。所以她上车之后他一直陪着她说话，手机不离手，她困了就让她眯一会儿，醒了接着聊，二十六个小时，他在手机这头陪了她二十六个小时。
　　火车到站那天，他去得很早，站在出站口等。一批一批的人从里面涌出来，每看见一个拉行李的女生就往那边盯一眼，不是，继续等。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拉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从人群里出来，四处张望着找他。他也在找她。人群嘈杂，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流过去，然后——他看见她了，就在那同一刻，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在人群里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只是都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某种不需要约定的默契——在那么多人里面，他们总是能第一眼找到对方。
　　他大步走过去，把她搂过来，抱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她的行李箱倒在旁边也不管了，两只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周围是嘈杂的火车站，广播在一遍一遍地播报着什么，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这里。但他们站在那里，抱着不动，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
　　他带她去了提前订好的宾馆。
　　到了门口，他让她闭上眼睛，自己先进去把东西摆好——一颗用旺仔牛奶糖拼成的爱心，铺在床上，糖纸在灯光里泛着暖色的光。他知道她那段时间很爱吃旺仔牛奶糖，就买了一大袋，一颗一颗地摆好。然后他打开电脑，把提前剪好的MV调出来放在屏幕上——他把他们所有的照片剪成了一个短片，配的是邓紫棋的《喜欢你》。那些照片都是平时四处溜达的时候拍的：有下雪那天的，两个人站在白茫茫的街头；有在商场逛累了坐在椅子上随手拍的，她靠着他，眼睛半闭着；有深夜送她回家路上拍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张一张，全是那些普通的、藏不住笑意的瞬间。
　　一切准备好，他走到门口，说，睁开眼睛吧。
　　她推开门，看见床上那颗糖拼成的爱心，看见屏幕上那些照片在《喜欢你》的旋律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看见她眼眶慢慢红了，然后她转过头来，用力打了他一下，说你个傻瓜。
　　那个笑容他后来想了很多次。是那种从心里漫出来的笑，藏不住，也不想藏。
　　那一周他们去了东北欢乐谷。
　　天气很好，游乐场里到处是人。他们去玩了激流勇进——坐进小船，顺着轨道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然后一头扎下来，轰的一声砸进水池，巨大的浪花从两侧扑上来，把他们从头浇到脚。Kathy在船上笑得合不拢嘴，下来之后头发湿透了，她用手把刘海拨开，冲他扮了个鬼脸。
　　后来他们去坐海盗船。
　　排队的时候她还满不在乎，说这有什么好怕的。船开始晃的时候她抓住了他的手，船荡到最高点往下冲，她脸都白了，紧闭着眼睛，嘴里嚷着什么听不清。他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下了船她站在地上缓了很久，腿还在抖，说再也不坐了，绝对不坐了。
　　他看着她那张还没缓过来的脸，那颗泪痣随着她的表情轻轻动了一下，心里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那天他们在游乐场玩了很久，笑了很久。那种笑是真的，没有任何负担，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在一个普通的假期里，做着最普通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的是，激流勇进里被浪花浇透的她，海盗船上脸都吓白了的她，肚子里已经悄悄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十二月上旬，她给他发消息，说月经推迟了很久。
　　Niclaus看见那条消息，心跳快了一下，但他没有慌，回她说别着急，先用验孕棒测一下。
　　第二天她告诉他——两道杠。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想到地下室里那台对着墙壁呼呼转的大风扇，想到城墙上走了十六公里之后在健身器材上睡着的那半个小时，想到她推开门看见那颗糖心时的笑，想到海盗船上她吓白的脸。他想了很多，但唯独没有想过不负责任这四个字。
　　他告诉她：没关系，你别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们商量了很久。他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都知道自己意味着什么——他在东北上学，她在绿城，两个人都还是学生，身上没有钱，没有能力，没有任何可以托住一个新生命的东西。那些话说出来很残忍，但是真实的。最后他告诉她，让她去绿城最大的医院做检查，定好手术时间，告诉他。
　　他开始四处借钱。
　　先是室友。他跟他们商量好，手术那几天帮他打掩护，对外说他在宿舍。室友们二话没说答应了，还一人掏出几百块借给他，但凑来凑去还差得远。最后他打电话给表弟，开口借了一千五百块。加上室友们的，凑了三千多，转给了她。
　　然后他用手里剩的那点生活费，订了去绿城的机票。周五的航班，逃课走，下周三才能回来。收拾了东西，周五下午出了校门，去了机场。
　　飞机落地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了机场，他看见她站在接机口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没拿什么，就是站着。看见他出来，没有说话，往他这边走了几步。他大步过去，把她抱住。两个人站在绿城机场的出口，周围人来人往，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说。
　　但医院出了问题。
　　去检查的那天，医院说情况不好，手术时间无法按原计划安排，让她等通知。Niclaus把她送回学校，一个人回到住的小旅馆，坐在床边，望着墙壁发呆。他在绿城又等了四五天，每天去她学校接她，陪她吃饭，陪她走回宿舍楼下，然后一个人回旅馆，继续等那个电话，等那个可以结束这件事的时间。
　　但他等不下去了。
　　导员发现他缺课，打来电话，语气还算平和，说这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次再有这种事就要处分了。他订了回东北的票，在她学校门口和她道了别。
　　那是他这辈子最难受的道别之一。
　　他坐上飞机，看着舷窗外的云层，知道那件事最终还是要发生的，只是他不在场。后来陪她去做手术的是她的室友。他在东北，隔着一千公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她发消息告诉他一切结束了。
　　消息来的那天，他坐在宿舍里，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是东北十二月的天，灰的，沉的，冷的。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只吃五个包子。早上一个，中午两个，下午两个。
　　借出去的钱要还——室友的，表弟的，一笔一笔地欠着，每个月生活费到了手，先还钱，剩下的那点就靠包子撑。他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一天一天的，每天去食堂，买包子，吃完，回去。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为什么要省钱，室友们大概知道，但也没有多问。
　　他后来很少提起那件事，她大概也是。不是刻意回避，是有些东西压进去了，就很难再翻出来，翻出来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那五个包子他吃了很久，久到后来闻到包子的气味都会反胃。但他没有忘记为什么要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