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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盛夏 高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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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长安的热是那种会把人压扁的热。
太阳从早晒到晚,地面的热气往上涌,柏油路软得像要化开,树荫底下也没有风,连蝉都叫得发燥,一阵一阵地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Niclaus那段时间住在妈妈家,北星大道,城北——和父亲的关系已经差到不想待在同一个屋檐下面了,搬过来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妈妈家离文华巷二十多公里,骑电动车要将近一个小时。
高考考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打游戏,有时候一打就到天亮,窗外都开始发白了还没睡,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觉得很空,又觉得很舒服。Kathy有时候会不满,说他打游戏不理她,他就哄几句,然后继续开下一局。那段时间他和她见面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一些,但也多不到哪里去——每次约出来,两个人总是待到很晚,舍不得走,但他住城北,她在城南,夜里骑电动车二十多公里,到家已经是深夜了。累,但每次还是舍不得早回去。
有一次他们待到太晚了,晚到两个人都不想回家。文华巷的铺子早就关了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们走到一家店铺的门檐底下,靠着墙坐下来,坐着坐着就靠在了一起,靠着靠着就睡过去了。青石板地面冰凉的,她缩在他怀里,他一只胳膊搂着她,另一只胳膊枕在自己脑袋底下,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是麻的。头顶是灰瓦的屋檐,脚边是卖文房四宝的老招牌,天刚蒙蒙亮,她还没醒,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就那么坐着,等天再亮一点。
成绩出来的那天,他盯着屏幕上那几个数字,没有说话。
他知道考得不好。高中三年,心思分了太多出去,那条从年级前五一路滑下来的曲线,在高考成绩单上画下了最后的弧度。他和家里人的关系也很僵,父亲的眼神让他喘不过气。他开始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有一天他跟Kathy说,我不想上大学了,出去当学徒,或者开个冒菜店吧。他们都爱吃冒菜,他觉得这不是一个坏主意。
Kathy没有答应他。
后来他才知道,家里人悄悄联系了她,让她帮着劝。她打来电话,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说,你去上吧,去了再说。那时候已经过了正常报志愿的时间,最后通过补录,他被一所东北的学校收了进去。
他就这样去了东北。
Kathy那年高考也考得不算理想。她本来想和他报同一所学校,但他那边学费贵,她家里不同意。有一天傍晚,他们一起去了网吧,两个人挤在一台电脑前面,盯着志愿填报的页面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绿城的一所学校上——他们当时天真地以为,绿城在地图上比长安离东北近一些,这样两个人的距离能短一点。
他们填下了绿城。
后来他才知道,绿城到东北和长安到东北,差得并不多。但那时候不知道,只是觉得,在地图上靠近一点点,总归是好的。
那天是他先去找她的。
妈妈那天上晚班,下午三点出门,要到晚上十点才回来。他骑着电动车去文华巷接她,七月的太阳毒得很,阳光直直地压下来,晒得睁不开眼。她坐在后座上,手搭在他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正眯着眼睛看路,睫毛在阳光里显得很长。
路上他们买了半个西瓜,用网兜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地带了回去。
妈妈家在北星大道一个居民楼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把地板照出一片暖色。他把西瓜放在桌上,找来两把勺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对着电脑看电影,西瓜搁在中间,用勺子挖着吃,汁水顺着勺子边沿流下来。她吃得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又低下头去挖下一勺。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声传进来,远远的。
他已经记不清那天看的是什么电影了。只记得光线慢慢暗下去,从下午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昏黄,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侧过头看屏幕的时候,那颗泪痣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后来电影还没看完。
他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只知道光线变得更暗了,窗外的天黑下去了,那个夏天的夜晚有一种闷热的温度,两个年轻的身体靠得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有些事情不需要谁来决定,它自己就发生了,像水流到了某个地方,自然而然地转了弯。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
她刚满十八岁。
事后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直流,止不住地流,低着头不说话,肩膀轻轻抖着。她说好怕,说很慌。Niclaus坐在她旁边,手足无措了一下,然后把她搂过来,抱着她,一直抱着她。她靠在他怀里,还是在哭,还是在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抱着,轻声跟她说没事的,说我以后一定会负责,一定会娶你。
她没有说话,眼泪还在流。
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起来,说要下楼一趟。他没多想,等着她。
等了一阵子她回来了,一进门他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
“你干嘛去了?喝酒了?”
她没说话,只是不住地哭着,走过来靠在他身上。他把她搂住,闻到啤酒的气味混在她身上那股香皂味里面,刺鼻的,陌生的。她一个人在楼下把酒喝完了,他不知道她喝了多少,只知道她回来之后哭得比之前更厉害了,肩膀一直在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一直抱着。
那个夜晚很长。
窗外是北郊夏夜的声音,偶尔有虫鸣,偶尔有远处的车声。屋子里的灯没有开,他们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她慢慢不哭了,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但还是靠在他身上,没有动。
后来他骑电动车送她回文华巷。
二十多公里的路,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有一点舒服。她坐在后座,头靠在他背上,他感觉得到那个重量,很轻,但很清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骑得不快,想把那段路再拉长一点。
到文华巷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下车,整了整衣服,抬头看他。街灯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那颗泪痣在灯光里清晰可见,眼睛还有一点红。她说了声回去吧,然后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发动车,往城北方向骑。
夜风很大,路上几乎没有人。他骑在空旷的路上,那句“我一定会娶你”还在嘴边,像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兑现的承诺,被夜风一吹,飘进了那个夏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