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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刺   201 ...

  •   2015年的夏天,Kathy在长安一家快餐店打工。
      不是普通的服务员,是招待员,穿着粉色的制服,黑色的丝袜,妆容精致,在餐厅里来来往往,笑着招呼客人。Niclaus有时候会去店里等她下班,坐在角落的位置,要一杯饮料,看着她在人群里穿梭,偶尔她会朝他这边看一眼,两个人在人群里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她转身继续工作。
      那天是她上晚班。
      快下班的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椅子被一把把翻上桌面,地板上还有几处没拖干净的水渍,灯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带着一种打烊前特有的慵懒气息。她说去更衣室换衣服,Niclaus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悄悄跟了进去。
      更衣室很小,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件制服,空气里有洗涤剂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正背对着门换衣服,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
      她挣扎了一下,然后没有再挣扎。
      他低头吻她,她回应他,那种亲近像两块在黑暗里碰撞的火石,一碰就着,着了就收不住。那个逼仄的更衣室,那昏黄的灯,那墙上挂着的制服,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两具年轻的身体和彼此之间滚烫的温度,以及一种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靠近就会点燃的东西。
      那是他们在一起最炽烈的时刻之一。
      但炽烈的反面也是炽烈的。
      暑假结束,两个人各自回了学校,隔着一千多公里,炽烈的温度冷得很快。那段时间他们吵架的方式越来越激烈,像两个人把所有的温柔和所有的暴烈都用在了同一个人身上。有一次又吵起来了,他抱住她不让她走,她挣扎,挣不开,后脑勺用力往后一撞,正撞在他鼻梁上,鼻血一下子就出来了,顺着嘴角往下流。路过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停下来问了一句,他满脸是血,抬起头,吼了一声:“滚开。”
      那个人走了。他们两个站在街上,他鼻血还在流,她看着他,不知道是气还是心疼,什么都没说。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个夏天同一片屋檐下,一场熄灭正在悄悄开始。
      异地的消耗,从来都是慢慢来的。
      不是一场爆炸,而是一种侵蚀——像水渗进石头,渗得慢,渗得深,等你发现的时候,石头里面早就空了。
      Kathy总是抱怨他不在身边。那种抱怨不是无理取闹——是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室友和男朋友打电话的笑声,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真实。她需要他,需要那种随时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在异地是奢侈品,得不到,就只能用话语来填那个空。
      而他,那段时间并不总是在认真接住那些话。
      2015年九月,学校推迟开学,他在长安多待了将近两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发传单,顶着长安秋天早晨的凉意,把一张一张的纸塞进路人手里,一直发到中午。下午回家,打游戏,然后和她聊几句。那些聊天越来越没有营养,有时候打个招呼就没了下文,两个人隔着屏幕,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像两列在同一条轨道上越跑越慢的火车,还没有停,但动力快要耗尽了。
      那天上午他还在发传单。
      手机振动,是她发来的消息。他们像往常一样聊着,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话变了味,越说越偏,越说越重,最后她说了一句——
      她觉得,身边有没有他,都一样。
      那句话像一根针,轻描淡写地落下来,扎进了某个他一直以为很结实的地方。他站在街边,手里还攥着一叠传单,太阳晒在身上,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漫出来的、积了很久的累。
      后来他登上了她的QQ号。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翻着她的聊天记录,然后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Morphy。他们已经聊了十三天,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越到后来越密,密到某种他不愿意继续看下去的程度。
      后来她告诉他,她和Morphy在一起了。Morphy是她在校外考证班认识的老师。
      他不相信。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是那种大脑突然空白、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停了半拍的不相信。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然后心里某个地方开始抽痛,那种疼不是刀割,是钝的,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捏的疼。
      他对着手机一遍一遍地道歉,一条消息接着一条消息,祈求她的原谅,祈求她回头,祈求她告诉他这是误会。她没有回应,或者回应得很少,少到他看见那几个字反而更难受。他买了当晚去绿城的火车票,没有白天的,只有深夜十二点的。
      深夜十二点,他上了火车。
      那一夜他没有睡。坐在硬座上,窗外是漆黑的,偶尔有几个光点从黑暗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他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句“她和Morphy在一起了”一遍一遍地转,转到他觉得恶心,又转到他觉得不可能,又转回来,觉得恶心。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用手一摸,才发现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就那么任它流着,不擦,窗外还是黑的,火车一直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到了绿城。
      整座城市还没有苏醒。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路灯还亮着,晨雾薄薄地铺在地上,远处有几辆环卫车在慢慢走。他提着东西,慢慢走,走到了一家刚开门的花店,让老板帮他做了一束九十九朵玫瑰。暑假发传单挣了一千一百块,五百买了花,剩下六百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她爱吃的零食——那些东西他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他去了她的学校,在宿舍楼下等。
      来来往往全是女生,他就那么站着,攥着那束玫瑰,九十九朵,在秋天的早晨慢慢失去水分。等了很久,她来了。
      她带着Morphy,还有她的室友。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是那种见到她就会有的感觉,五年了,还是一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隔了多远,那种感觉就在那里,收不走,也赶不走。他单膝跪下,把玫瑰举过头顶,说对不起,说我想要你回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表情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清楚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冷漠,是更复杂的什么。她说,你让她很尴尬。
      后来她要走。
      Morphy牵起了她的手。
      那一刻Niclaus脑子里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慢慢断,是瞬间崩裂的那种。愤怒从某个他控制不住的地方喷涌出来,他已经一夜没睡,没吃没喝,身体是虚的,但那股愤怒让他感觉不到虚。他冲过去,嘴里喊着——
      你敢牵她的手。
      他和Morphy扭打在一起。他只记得自己握紧拳头一直锤,锤Morphy的脑袋,锤到右手肿起来还在锤,锤到后来Morphy把他按在地上,让他冷静,让他冷静。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喘着气,慢慢感觉到右手开始疼,疼得很清楚,像是那疼把他从混乱里拉了回来。
      后来他对Morphy说,我们去后门吃个饭吧,就咱俩。
      这顿饭是他主动约的。他心里有私心,他知道。
      他们坐在后门一家小饭馆里,Niclaus告诉Morphy,他和Kathy是青梅竹马,他真的很爱她,既然她现在选择了你,希望你好好对她。Morphy答应了。
      然后他把那件事告诉了Morphy。
      他说的时候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希望Morphy听完之后会离开她。那个念头不是后来回头看才意识到的,是当时就在那里,压在那些看似真诚的话底下,清清楚楚。他后来想,那大概是他做过的最自私、也最愚蠢的事情之一。因为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件事,在后来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吃完饭,他买了回长安的票,上了火车。
      那一路他哭了很久,止不住地哭,哭到对面的乘客侧过头来看他,他也不在乎。哭得胸腔发酸,哭得什么都看不见,窗外的风景一片模糊,他就坐在那里,让它模糊着。
      回到家,父亲不在,屋子里黑着灯。
      他坐在电脑前,翻他们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那部无线座机发出去的第一条短信,到后来一张张照片,到那些深夜的电话,到那些争吵,到那些和好,一条一条地翻,像是在清点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然后他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那是他这辈子抽的第一根烟。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他坐在那里,不开灯,一根接一根地抽,屋子里越来越呛,他就那么坐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和Kathy开了视频通话。
      他说,最后好好告一次别吧。
      他们聊着,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声音尽量平稳,不让情绪从嗓子眼里漏出来。最后他问她:你们发生关系了吗?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头别过去,不看他。但他已经看见了——她眼眶里满是泪水,转过去的那一刻,有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问:什么时候?
      她说:就是你昨天离开的那个下午。
      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人往下坠,坠进某个漆黑的、没有底的地方。胃里翻腾,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盯着屏幕上她的脸,泪水在她眼眶里聚着,他不知道那些泪是为了什么,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顾不上分辨了。
      他说:知道了。希望你能过得很好。
      关上了视频。
      那之后很多天,他活在一种说不清楚的状态里。那种状态不是悲伤——悲伤太干净了。他的感觉比悲伤更混浊,更沉。有恨,有不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恶心,有羞耻,还有压在所有这些情绪底下的、顽固的、拔不掉的爱意。像一块被污泥裹住的石头,脏了,但还是那块石头,还是那么重。
      那根刺,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长进去的。
      过了几天,他开始想她。
      那种想来得很猛,把其他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只剩一件事——他要把她找回来。
      国庆节,她从绿城坐火车回长安。
      她没告诉他坐哪趟车,但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一定会坐那趟。他提前两个小时就去了长安火车站,站在出站口等。那个火车站见证过他们无数次的离别,而那一次,他是来迎接的。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归于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在。
      他们从火车站一路走回文华巷,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沉默。他主动找话说,问她过得好不好,说自己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偶尔走到他们以前走过的某条街,提起某件往事。她听着,偶尔回一两句,但那种回应里有一种边界感,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透明的,但隔着。
      以前他们走在这条路上,是那种走着走着就会不自觉地靠拢的两个人。现在走在同一条路上,他觉得自己是在向一个越走越远的人说话,说着说着,距离不仅没有缩短,反而在一步一步地拉开。
      到了文华巷巷子口,临分别,他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能不能让我最后抱你一次。就这一次。”
      她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她没有抗拒,但身体是紧的——那种紧不是排斥,是强撑着的克制,像她也在用力压着什么。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近。他的手慢慢移动,滑向她背部中间——那个他最熟悉的地方,那个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地方。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感觉到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道堤裂了一条缝,水在往外渗。他把嘴凑近她耳边,轻声说:
      “还记得你说过吗——你说,抱着我就像抱着全世界。”
      然后他松开了手。
      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文华巷的夜色里,看着她脸上那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手里滑走,她感觉到了,但没有伸手去抓。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退出她的视野,退出那条巷子。
      文华巷的夜风很轻,青石板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转身,往建安街方向走,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还站在那里。
      他也知道,她一定感觉到了——那种像是整个世界正在一步一步走远的感觉,那种想伸手却没有伸、想开口却没有开口的感觉,那种等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的感觉。
      他希望她感觉到了。
      他也希望她没有。
      几天后,她要回绿城了。
      他约她见面,说也许是最后一次了,在文华巷那个地下室等她。
      她来了。
      那扇门他再一次推开了。那台对着墙壁呼呼转的大风扇还在,昏黄的灯还在,潮气还在。但走进去的心情,和那年夏天完全不一样。那年夏天他们牵着手离开这里的时候,心里满是幸福。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走进来,意味着什么。
      她进来的时候表情里带着一点无奈,那种无奈不是不情愿,是一种认命式的温柔——像是她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还是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很久。大风扇还是对着墙壁呼呼地转,昏黄的灯还是那盏灯,潮气还是那股潮气。她靠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躲。那一晚她还是Morphy的女朋友,但躺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是他的。
      她回了绿城,他没有再联系她。不是不想,是他觉得既然分手了,就不能再打扰。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她自己回来。
      将近两个月之后,她和Morphy分手了。然后她回来了。也许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地方是留着的,和谁在一起都没有填上。
      但那根刺,从此就长在那里了。
      不管后来他们怎么好,不管那根刺被压得多深,它都在。安静地,顽固地,在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等着把它压下去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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