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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缝隙 高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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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始的那个秋天,Niclaus的手机要在晚上八点之前交给他父亲。
这是他父亲定下的规矩。起因是成绩——高一高二,他的名次从年级前五一路滑到了中间,那条下滑的曲线被他父亲看在眼里,压在心里,最后变成了一个不容商量的决定:八点交机,没有例外。
他父亲是那种脾气说来就来的人。Niclaus从小就知道——空气突然沉了下去,说话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或者突然高起来,然后什么东西会被摔,或者什么东西会落在他身上。他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在那种气氛来临之前把自己缩小,缩到不被注意的地方去。
有一次,父亲发现他深夜还在用无线座机给Kathy发短信。
那部座机被父亲抄起来,砸在他头上。座机落在地板上,碎了。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等那阵风过去。
座机没了之后,他用高一得的奖学金偷偷买了一部手机。
奖学金本来应该上交给父亲的,他留了下来,攒着,悄悄去买了一部,藏起来。那是一条属于他自己的缝——白天用那部手机给Kathy发消息,偶尔打电话,那个号码只有她知道。
但父亲还是发现了。
发现的那天,那部手机也被砸在地上,碎了。
从那以后,他和她之间再没有一部属于他自己的手机。八点之前还能用家里的有线座机打个电话,八点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只有一楼那个照不进光的房间,和他父亲偶尔传来的动静。
他开始借同学的手机。课间,放学,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把号码输进去,给她发一条消息,或者接她打来的电话,说几句话,然后把手机还回去。有时候借不到,就等到放学,绕路去学校附近的网吧,开一台机子,登上QQ,看她有没有留言,回几句,关机走人。
那些缝隙很窄,但他们都钻进去了。
他也还是会去找她。放学之后不直接回家,骑车绕过去,穿过几条街,到文华巷巷子口那个小健身广场等她。广场不大,几件生锈的健身器材,一两棵树,傍晚有老人出来溜达,偶尔有小孩子在器材上爬上爬下。他就靠着其中一件器材站着,等她从巷子里出来。
她总是先回家放下书包,然后再出来找他。
他们在广场上站着说话,或者沿着文华巷往外走,走到文兴门,走到南门,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透了。
有一次他们偷偷跑出来,见到面已经是大半夜了。文华巷的铺子全关了,整条巷子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干脆就在巷子里躺了下来,背贴着青石板的地面,仰头看天,瞎唱歌。唱什么他后来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笑得停不下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来荡去,他怕被人听见,伸手去捂她的嘴,她咬了他一口。
两个偷来了时间的高中生,躺在文华巷的青石板上,头顶是黑沉沉的天,身下是冰凉的地面,笑声是热的。那是断联期间为数不多的、纯粹快乐的记忆。
每次见完她回建安街,路上风很大,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骑得很快,想着回去之后要编什么理由,或者不编,直接进门,看父亲是什么脸色。
他父亲总是发现的。
回家晚了就是发现了。解释没有用,只会让火烧得更旺。Niclaus站在那个不大的房间里,听着父亲的声音从低沉变成高亢,身体里有一个地方会本能地缩紧,像一只把自己蜷进壳里的动物,等那阵风过去就好。
那年冬天,Kathy开始给他写信。
不是发消息,是真正的信。用笔写在纸上,折好,装进信封,寄到学校。他收到第一封的时候愣了一下,拆开,看见她的字——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嬉笑怒骂全在里面,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她在信里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做题做到头大,说物理怎么也学不进去。她说想他,说每天都在想,说有时候想起来就停不下来。她在信封上写——Kathy Love Niclaus,I wait for you。
她在信里说起那些见不到他的日子,说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想见他——让他帮写作业,借校服,借课本,说我出去玩最初的目的就是见你,我总想你,想见你,我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让你帮我写作业,这样我可以见你两次呢。
他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想起了那些整整齐齐的“解”字,想起了那个丁字路口的老槐树,想起了她在电话里说“这样我就能经常见到你了呀”时的语气。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一次一次地制造见面的理由。
他把每一封信都留着。
那段时间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信一封一封地寄过来,让那种距离没有那么难熬。他有时候趁父亲不在,在房间里把信拿出来读,读到某一句话忍不住笑,然后赶紧压下去。
2012年9月22日,他打篮球把脚崴了。
那天放学,他没有回家,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她学校去找她。脚肿着,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见她。出租车停在她学校门口,他下车,站在那里等,等了很久,没等到,也联系不上。
他一个人打车回了家。
出租车的后座上,他把受伤的脚搁着,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长安秋天的傍晚,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有点累,又有点不甘心。
后来她在信里知道了这件事,写:孩子脚都那样了还跑来找我,感觉你真的很想我,真幸福。
幸福。她用了这个词。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福,只知道那天打车去、打车回、一个人坐在后座上的那种感觉,他不后悔。
那个冬天过得很慢,见面的机会依然少,但每一次见面都比上一次更舍不得分开。
2013年情人节,他们约着去了人民公园。
冬末的长安还有些凉,但阳光很好。两个人在公园里溜达了一整天,说说停停,走走看看,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待在一起。下午饿了,在公园后门附近找了家小店,吃了浆水鱼鱼——酸汤里泡着软糯的面鱼,看着不起眼,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说好吃,说下次还要来。
他把那句话记住了。下次。她说了下次。
回去的路上,他犹豫了很久,走了好一段路,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不能抱抱你?
她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僵住,没说话,快速地摇了摇头,往旁边躲了一步。他看见她那个反应,心里有点好笑,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她的身体是僵的,僵了两三秒,然后飞快地挣脱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不好意思地笑了,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后来她在信里提过这件事,说:要抱就抱,别问我,你可以直接抱的。
他看见那句话,笑了很久。
过了几天,他们走到文兴门的护城河边。
他已经记不清那天是怎么走到那里的,大概就是像往常一样出去闲逛,走着走着就到了护城河。河边的风不大,有人在对岸散步,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他也记不清是谁先靠近的。只知道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短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光,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她没有躲。
一开始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路也没了,整个世界缩成了眼前这一小块地方。那种触碰又轻又软又烫,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度。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他脸上,很近,很暖。
他们就那样站在护城河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身边偶尔走过的人都已经走远了,久到脚下的地好像也不那么实了。
最后还是他们自己先分开的。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个人骑着车,嘴角一直压不住。夜风迎面吹过来,他眯起眼睛,想起她闭眼的那一刻,忍不住把车骑得更快了一点,像是要把那股劲往前面的风里冲出去。
从那以后,每次见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都比上一次近一点。那种亲近是慢慢来的,从牵手,到拥抱,到天色暗下来不舍得分开时越来越长的停留。身体比语言诚实,它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不需要谁来推。
2013年2月18日,下了雪。
那是他们约好要见面的日子。Niclaus早上六点就出了门,到了文华巷那个宽宽的门廊下面,找到那张长椅,坐下来,等。
雪还在下,细细的,不大,落在肩上,落在地上,把整条街铺成一片安静的白。门廊能挡住一些,但挡不住冷。他坐在那里,偶尔跺跺脚,搓搓手,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嘎吱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等了四个小时。
十点钟,她来了。
她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从街那头走过来。雪地里那一点红格外显眼,像是专门为了让他在一片白色里一眼认出她而准备的。她走到他面前,看见他坐在那里,脸上是心疼和着急混在一起的表情。她不是不想早来——她爸在家,他们的关系一直没有告诉她爸,她不敢出门,在家里急了一早上,等她爸终于出去了才跑过来。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雪已经小了,细细的,偶尔还飘几片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条红围巾上。
他们就那样坐在门廊的长椅上,说了很多话,说了很久。说到雪停了,说到地上的白开始慢慢化掉,露出青石板的灰色。又坐了大概两个小时,她才走。
他后来记得那个早晨。记得门廊下面的长椅,记得那条红围巾,记得她从街那头走过来、雪地里一点红。他在那里等了四个小时,脚早已冻麻了,但他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一种浪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种甘愿等待的感觉,是会慢慢磨损的。
但那天,他只是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她说话,看着她笑,觉得什么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