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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半·暗 那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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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Niclaus的生活有两个世界。这里说的“那些年”,不是某一年,是从他六年级开始,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的、整片整片的暗。
一个是她的世界。有她在的时候,什么都是亮的——见面是亮的,打电话是亮的,连等她回消息的那种焦虑都是亮的,因为至少还在等,至少还有一个可以等的人。她是他全部的快乐,全部的期盼,全部的活下去的理由。那根线细得要命,但他没有别的线了。
另一个是没有她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暗的。暗了很久了,从他六年级那年就开始暗了。
那一年他父母离婚。母亲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劈开了。他冲进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对着父母喊——你们要是离婚,我就把手砍下来。
他没有砍。他们还是离了。
一把菜刀留不住任何东西。十二岁的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把刀被父亲从手里夺走,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事情不是你拼命就能挡住的,不管你多害怕,不管你多用力,它要走就是要走。
离婚之后,母亲刚开始还来看他,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就很少来了。那种频率的降低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水位下降一样慢慢退去的,退到后来,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
父亲管他吃,管他住,管他学习。但父亲每天晚上都在喝酒,不是小酌,是一个人闷着头喝。他不会发酒疯,但脾气差得吓人,动不动就打他骂他。有时候是巴掌,有时候是拳头,有一次直接拿起桌上巴掌大的玻璃烟灰缸砸过来。Niclaus躲了,烟灰缸砸在墙上,碎了。他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那时候起就学会了一件事:把自己缩小。缩到不被注意的地方去,缩到不会成为靶子的角落里去,等那阵风过去就好。这个本能他带了很多年,一直带到后来。
他和Kathy之间也不全是温柔。
有一次他们吵架了,在丁字路口往西走去文昌门的路上。她要走,他抱住她不让,她拼命挣扎,挣扎得很用力,指甲扣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都撕烂了,扣得他满身是血印子。两个人就那样在街上拉扯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他奶奶找到了他们。
奶奶没有骂他,也没有骂她,只是拉开两个人,对着Kathy说了很多。大部分是劝她好好学习,暂时不要太早恋爱,语气不算严厉,但那些话落在一个十几岁的女生耳朵里,是另一种重量。Kathy站在那里听着,没有回嘴,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
她后来在信里提过这件事,说她不喜欢他奶奶。他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奶奶说的那些话不是恶意,但他也知道,对她来说,那些话不是劝,是一个外人站在他们中间,告诉她她不该在这里。
有一天晚上,他去网吧登QQ,给她发消息。
一直没有回。
他等了很久,看见她之前给他留的言,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话让他心里最后一个温热的地方也凉了。他回了一句:你让我心寒。
发完那条消息他退了网吧,没有回家。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父亲不要他,母亲不在,她也联系不上了。他活在一个没有人需要他的世界里,而他需要的那个人,连一条消息都不回。那根唯一的线,在那个夜晚断了。
街上很晚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他走进路边一家小卖铺,买了两瓶啤酒。
然后一个人走到文华巷,找到路边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打开啤酒,一瓶喝完,又喝第二瓶。酒精烧着嗓子往下走,十七岁,一个人坐在深夜的街边,满心里装着他承受不了的东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一晚,他做了最极端的事,伤害了自己。
血从伤口渗出来,他没有喊,没有叫,只是闭上眼睛,躺在那把椅子上,感觉自己越来越困,越来越沉,然后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他慢慢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屋子里没开灯,父亲已经睡了。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父亲以为他又偷偷出去了,从床上坐起来正准备骂他,伸手开了灯——看见他满手是血,愣了一秒,然后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拉着他就往外走。
医院里,伤口缝了六针。
后来她知道了这件事。他不记得她什么反应了,只记得在空间里看见她连发了三条消息,让他快点联系她。
那根线没有真的断。
它又被接上了,和他手腕上的伤口一起,缝了回去。只是缝过的地方,会留下疤。那道疤他后来一直带着,袖子拉下来就能盖住,但他自己知道它在那里。
后来的日子里,每次他在那个暗的世界里待得太久的时候,他就会去找她。骑车穿过几条街,到文华巷的巷子口等她出来。只要看见她,那种暗就会退一点。不是消失,是退,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等着他回到家,等着他一个人躺在一楼那个房间里的时候,再慢慢漫上来。
他那时候不知道,一个人把全部的光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他只知道,没有她,他会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