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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坛城藏沙 见到之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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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们将车停在小山坡上,可俯瞰拉卜楞寺的全景。金顶朱墙下,悠远而神圣的诵经声穿越猎猎翻动的风马旗。
作为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六大寺院之一,拉卜楞寺众宝殿巍峨林立,历经沧桑,也可窥得往昔说法传教的盛况。
修行格鲁派的僧人需佩戴象征戒律的黄帽,亦称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革故鼎新,著书立说,执行严格宗派戒律与学修次第,令黄教有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力。首都雍和宫,即是这门宗派的皇家寺院。
因此,这里保留下最为完整的藏传佛教教学体系,是众僧人、善信心向往之的修法圣地。
换言之,这里是藏传佛教里的清华北大,是肖自在此行的目的地。
他说一路走来也是有缘,邀请我们一同参观。
走过大漆图绘的转经筒,伴着阵阵酥油香,等来寺庙内安排的讲解喇嘛。
喇嘛一身红色僧袍,手持念珠,自称正在药师院学修。他谈起自己目前的讲解职能,一是系统地介绍藏传佛教知识;二是约束游客莫要乱摸乱走,维护寺内正常的学习环境。
我跟在肖自在身边,很高兴身边出现一位对佛学知识信手拈来的朋友。他谈吐随和,待人和善,现在正顺着那位僧人介绍,热心且谦逊的做着补充。
“格鲁派与禅宗的……”我一开口,他便摇头。
这险些脱口的问题似乎不便在此回答。
“笼统而言,路子不同,目的相同。”我佩服于他应对问题的头脑,在人深陷困扰时,及时给予言简意赅的回复,如他随时揣在包里的冲锋衣,款式平实但妥当耐用。
转过白色高墙,耳边接二连三的噼啪脆响。
狮子吼殿前的僧众们,或盘膝稳坐,或躬身而立,或是念念有词,或是拍掌大喝,或是用靴子拍打地面,击得尘土飞扬。
我看不明白,这激烈场面如何令肖自在入迷。在队友的催促声中,他回过神来,见我满脸疑惑,解释道:“这是辨经,算是一门功课。破除邪见,用学识与机智的较量,以理取胜,成就自他两利。”
“你听得懂?”他方才也意气轩昂的状态,以为他已明白场上众人的辩论主题。他惭愧挠头,表示自己根本听不懂,但当下场景令他想起很多往事,双目视线不由得飘远状态。
明瓦透下的天光是殿内唯一的照明点。木质的芳香里,混着生漆和奶香。风与时间小心剥离唐卡表面的浮砂,抛进在纱状的光线里,化做一丝一缕游动的光点。
晦明难辨的光线,若隐若现的诵经声,在视觉与听觉失去认知标的后,感官里的一切都显得肃穆庄严。
“那是什么?”
在这神圣的空间中,副驾望向一尊多头多手、戴白骨冠、身挂多宝的佛像。青苗獠牙,造型可怖,全没有常识中佛像的慈悲温柔。
他颤抖的声音迎来讲解的喇嘛。喇嘛先是毕恭毕敬地对佛像行礼,再耐心解释道:“这是大威德金刚。降服恶魔,故称大威,有护善之功,故又称大德。他也是文殊菩萨的忿怒相。”
我们回礼,他再行礼,提示殿内莫用手机拍照,便退到一边。我侧过头,寻找肖自在,压着声音问:“为什么这尊佛像下要围一层又一层的哈达?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他回答地干脆利落,又望着大威德金刚的法相出神。
“没了?”我再追问。
“嗯。”他闭口不再作答。
我注意到围一层哈达上的一个小窟窿,正想一探究竟,却被身后劲力拽回。我未见肖自在出手,但也只有他站在我身后。他也压低声音,先对方才粗鲁的拉拽表示抱歉,解释道,被遮住的,是这位护法金刚的“空行母”。二者合塑:组成悲智合一的修行符号。
他看我似懂非懂的表情,念道这样就很好,能对未知之物,心怀好奇又心生敬畏就很好。
“接下来参观的是酥油花殿,请跟上。”
随队的喇嘛来到我身侧,衣袖一张,立于佛像下,引导着我不再去注意哈达之后的东西。
大殿外,不可直视的日光将屋顶鎏金的千辐金轮照成燃烧的太阳。
我手起凉棚,正寻酥油花殿的方向,发觉另一只手腕一沉。
方才悬垂的手腕不知何时多出一支珊瑚手串。我记得,那是随队喇嘛手持的念珠。再向前看,那位喇嘛已逆光而立,金轮在他背后升起,背光的面容模糊不清。讲解时和气友善,阻止拍摄果断严厉,应该是个古道热肠的修行者。他双手合十,站在一片阴影中,似在说话,我听到的声音却是近在咫尺。
他说,见我面相颇有佛缘,赠我一件供珠,作为祈福驱邪的法宝。
他身形转向跟来的肖自在,阴影下五官仿佛拧作一团。
日光好像更盛,金轮更加耀眼,万物的阴影如行走于大地的秒针。
喇嘛的影子快要追上肖自在的影子,下一刻,又倏地缩回到喇嘛脚边。一个头生牛角的青色巨影拔地而起,立于他身后。那身形好似刚才的护法金刚像,我来不及分辨那是真实还是虚幻,耳畔又传来三声爆响。
我猛地睁眼,目光慈爱的红衣喇嘛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朝着一旁的肖自在抚掌三次。那是辨经者结束陈词时的仪程,可我未听到半分机锋。
“有劳。”肖自在双手合十,同喇嘛鞠躬。我对方才的交锋未感到诧异,意识尚在迷雾中,一脸茫然地学着回礼。
喇嘛回敬,又在我面前抚掌三次,轻声细语地说:“你看上去有些难受,去凉快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之后,我们的随队讲解另换他人,方才的喇嘛已去后院修整。直至离开,我再未见过他。
06
一个星期后,我们来到若尔盖草原,小队的科研任务推进新阶段。
恰逢幼鹤孵化出巢,正是采集样本的好时机。
肖自在跟着我们辗转到这里,他对我们的工作颇感兴趣,跟我们捡拾乱石间的羽毛,标记奇怪的爪印,收集骨骼,识别粪便。
现在,他是小队的炊事班班长,负责看护设备、食物和篝火,顺便拍摄些工作花絮。
我埋伏在海子周围,直待大鹤离巢,就箭步飞冲,捞起目标巢穴中的蛋壳或羽毛。这时,机敏的黑颈鹤夫妇总会及时闪现在我身后或身前,张开宽大的羽翼,扑扇着上下飞跃,在优雅的舞姿中,将我啄得满头大包。
终于听见身后胜利的鸣唱,知晓他们在宣告,可恶的“偷蛋贼”再一次被成功驱逐出境。我庆幸用报废一条牛仔裤的代价,再一次滚出一条生路。本想伸手擦掉脸上的草叶,却注意到泥浆挂了满手。
身经百战的我,也再次被说不清是粘着花草还是粪便的湿泥充分包裹。
而远处的肖自在站在三脚架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他一只手还稳住长焦镜头,表示自己仍然在一丝不苟地用影像记录我们敬业的工作态度。
他见我返回,从火炉上端起煮沸的酥油茶,又在铁饭盒中抓出一把炒米,撒进茶底。
缕缕咸香牵引着我,催动着我一步一挪地冲刺到岸边,紧接着一个翻滚,护住怀中千辛万苦取来的样本。
他将茶碗端在手中,我凑上前,小口小口地喝完,上唇挂起一圈奶糊。
肖自在点开摄影机的回放。
湿地海子,草甸鲜碧,水光如镜。
我看似有远及近地狂奔,实际一路连滚带爬,哇哇大叫。
我跟着画面中的肖自在哈哈大笑,嘴边凑来一块糌粑。
“今天也是干牛粪烧得火吗?
他见我后退,有些伤神:“是新换的气罐。”末了,补充一句:“我用酒精擦过手了。”
“我信。”我一口吃掉他递来的糌粑,一边咀嚼,一边欣赏手中的“战利品”。
我需要比对巢址利用率,从蛋壳与羽毛中比对雄鸟的基因,去验证黑颈鹤“一夫一妻”的传说习性。
不知什么时起,我开始习惯向这位路边捡到的伙伴分享自己的长篇大论。他总是耐心地听完,然后询问接下来需要他做什么。
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比三天、一个月、十年还要久……
我说,自己的研究对象来自昆仑之北,雪山下的神鸟,藏语音译为“中中嘎布”,意为“格萨尔王的牧马者”。
我说,他们体态优雅,歌声清丽,仿佛梦里的使者。
他将镜头对准我,我目光所及处,一对黑颈鹤夫妇正携幼鸟在海子边散步。
“他们真的会一见钟情?”他问。
“科学认证。”我将手伸进水洼,清洗手上的泥浆。融雪水冷,刺得我缩手,为了规避包虫病,我必须控制这双未消毒的双手去接触吃食。
“现在需要我做什么?”肖自在递来捏好的糌粑,又问。
斜晖自云缝间散射而出,洒进这片海子,点亮临水摇曳的龙胆小花。
“再等一等。”
肖自在立在昏黄的混沌里,等我后话。我也不知道要等什么,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下打漩。他脚下是被暮色浸染的草甸,他的眼镜映上篝火的橙红色。他站得笔直,像海子外水泥修筑的水文塔,好似已在我身后站了多个世纪。
“嘴上有圈,不搽吗?”
他指着嘴角,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说是出发前放在裤兜里,后来忘记了,留到现在。
当他持纸巾替我搽拭时,我确认,我嗅到了挥发的酒精和干牛粪的清香。
他脸上没有露出得逞的坏笑。
他真是个老好人,我暂且原谅他,于是将脏手伸了过去。
07
出了草甸,又是一段上山路。
公路曲折,如峰林下徘徊的巨蛇,蜷曲住一枚又一枚苍翠碧绿的嶙峋山石。
我们的车顺着蛇脊,跋涉而上,蜿蜒而下。层峦叠嶂从眼前略过,一窗接着一窗向后拖曳着我久未谋面的记忆。
师弟见我心神不宁,眉头一皱,也不知道是该提速还是缓行,手指一动,自顾点开了音响。
弦乐迈出行进的节奏,从音响里滑步而来,紧接着悠扬嘹亮的木管组。熟悉的乐章撩开记忆深处的乌云,点亮一处天高地远。
我似乎又在牛羊成群的高原公路上穿行,溜进那台背熊划烂引擎盖的老越野。
或许,现在的我只要回过头去,就可以看见坐在后座的戴着眼镜的男人,他会怀抱红外摄影机或者装着糌粑的饭盒,就那样老实安静地坐着,保持着和善的笑。
“师姐!你怎么哭了?”向来稳重的师弟慌了神,他检查当下播放的音乐问道:“肖斯科塔维奇的《C大调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对你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唔,可能是想起列宁格勒保卫战了。”我把眼泪一抹,头别向一边。
师弟沉默,随机跳转到神曲歌单中。
一瞬间,一车二人,恍若置身于某个广场中央,各种强劲节拍从四面八方袭来。
“糟糕。”我关掉狂轰滥炸的音乐,车子也好似行得平稳些,“怎么办?我更想列宁格勒了。”佯装抹了把眼角的泪,手背湿了大片。
“一定要去吗?”师弟年轻气盛,且不讲武德。他的提问如同一柄冷刀直入心窝,不给我这个长辈留半点气口。
我只好选择沉默,他继续补上一刀,“一定要见面吗?”
我依旧沉默如金。
拐过一个山道,眼前风光豁然开朗。
这里的自然指名风砂与雨水为铸剑师,以岁月为锤,在溶洞里倒悬淬炼起的石头,在溪流上矗起锋利的险峰。一到雨季,丛山就挂上一帘烟绿,峻岭也会劈开一重黛青。昨晚下过雨。我将车窗卸开一条缝,放进一小股碧色的风。它顺着未干的泪,来到记忆深处,把我不愿整理的碎片刮得四处飞扬。
真是透心的凉啊!
遇到他的时候,是顶好的天。牛羊在公路上慢悠悠地走,缺水的山脉正巧染了层绒绒的苍翠。
——那天、那路、那团篝火、那座古刹、那轮月亮、那条染血的小巷……
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真就是一根刺,如峰似剑,如鲠在喉。
“见!我得见。”我环抱住双臂,低声回答。每次去回忆这段时光,就会消耗我大半的气力。可我感受不到痛苦,也没有从中获取快乐。
“之后呢?”又是一刀。
不识趣地追问使我再次陷入沉默。
又拐过一个山道,师弟见我一脸胃痛的病状,小心翼翼地说:“要我替你揍他一顿吗?”
我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镇,目光收回,看向导航,在装不下去想要回答时,也没去看师弟的眼睛。
“好呀,万一你进去了,我会找人捞你。”
心里已经开始预设医生取碘伏、上绷带的场景。
师弟满意地拍打起自己的牛仔裤,指出一块泥渍,抱怨道:“按理说,那个人是不是得赔我一条裤子?”
我毫无愧疚之感,以至于笑得很大声。
“师姐啊,你这又哭又笑,有点难看哎。” 最后的拐弯异常顺滑,车身也一盘子拉正,舒坦地往城里进发。
“这次报告的署名好像少了一个,你知道还有哪些师弟师妹需要发文吗?”
“师姐,手下留情!”
08
坛城,以珍贵矿物研磨成的细沙堆积而成,方圆相嵌、内外连环、层层叠叠,架构出华美、庄严、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始领域。
我有幸见证过一座人造神迹从建造到毁灭的过程。
那时我正在观察站整理新标本。拉开冰柜,取出金雕的羽毛、风干的牛骨、混着干草的羊毛团,这些零碎的无用之物,尽数是肖自在捡来的。
有人撩开门帘进来,接着钻进一个摄影机,再然后是连着一条长杆收音话筒。那群人说他们是某人文纪录片剧组,来这里拍坛城的绘制过程,想暂到观察站修整。
最后进来的是肖自在,他捧着一包风干牛肉,发给车马劳顿的众人。
队友说,肖哥又在路边捡到了宝贝。
“是邀请。”肖自在微笑着递来一块牛肉干。
我接下,撕掉一小条,挪到后牙槽边慢慢咀嚼,含混不清地表达:“我也去,我也想去看看。”
“我就知道,你是想去看的。”
在喇嘛诵经声里,酥油花制作的佛塔下,珍贵的矿石被研磨成五种艳丽的粉末,盛装在错金镶银缀满红珊瑚、绿松石与黄琥珀的法器里,灿然如星。色粉再调制出十四种颜色,在光束中升一缕纱帐般的雾,空气在清莹与迷蒙之间轮转,好似清晨的一场梦。
坛城在繁复静默的工序下成型。我目之所见,是一盏法器、一片宫殿、一座雪山;那是一具身体、一个念头、一道结构;是矇昧混沌之中组建的秩序,是一切可以被象征之物内在的玄秘。
每次绘制一层,便是一次修炼。每完成一座坛城,心中的某处就会更坚固。
肖自在说,那一轮圆具足的几何图案,被称为曼陀罗。
我转动腕间赤色的珊瑚手串,回应着,我确实被迷住了,甚至困在这难以直视的圣洁里,动弹不得。
庄严雄浑的坛城平铺在地面上,视之愈久,有些头晕目眩。我拉长自己的呼吸,试图缓解将要被这瑰丽的图案吸进去的错觉。
吐纳交际之时,一道突出笔直的划痕忽地破坏了平和——由外向内的建成的坛城,又由外向内被摧毁。
09
师弟提醒我,我才注意到自己上扬的嘴角。
他问我在笑什么。
我展示手机上的照片——一个被黑颈鹤夫妇追杀、正慌不择路、摸爬滚打的我。
见了这般狼狈的照片,无人不笑。我和师弟在加油站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是快门锁定了画面,也凝滞了笑声。
那是肖自在拍摄的,是他留在我身边的唯一的痕迹。
“这叫什么?这叫终日打雁,被雁啄。”我自逗自捧,眼前却是那日的情景——绘制许久的坛城被画师们亲手摧毁……
我见那整齐的色块被捣成满地的纷乱,又被逐一装入净瓶,倒入雪山融水之中。
肖自在解释道,这样可以祈祝水中灵族。
“以手拂之即归空,尽数繁华,不过一掬沙。”
“不错,你算是悟了。”肖自在侧耳倾听我的叹息,盯着水中的流沙,语气平和。
“悟什么?事后想来,这无常幻化,依旧是苦,那样没什么意义。”
说罢,我牵住他的手,郑重其事地发问,是否愿意邀请我去他的城池里做客,让一段苦获得某种意义。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或许是高原氧气稀薄的缘故,他的视线难以捉摸,像是在沉思,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望着我的珊瑚手串发呆。
在我将要放弃,说点白烂话掩盖自己的尴尬时,他的手掌有力地回扣了过来。
肖自在低头看着我,我在他眼中望见有一座雪山,山后似乎藏着一轮明月。我听见了他的回答。
“意义从终结的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