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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鹤入海 在祁连山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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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师妹将照片传给我的时候,我正准备进入草海收集黑颈鹤的蛋壳。她说拍到了非常要紧的事,甚至一机双联,火急火燎地使唤新入组的师弟举着砖头大的卫星电话来找湿地上寻我。
师弟气喘吁吁地趟到我跟前,低头看了眼粘满泥水的牛仔裤,便一脸严肃地跟着电话那头一起催促我点开那张照片。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看看,看看是不是那个人?”
“哪个人?”
信号极其不好,我不得不走到草甸边缘的信号塔下。掌中的信号长高了几格,又瞬间蹲了下去。
我立在原地,一身泥泞地捕捉空中飘渺的波段。
感谢那里还有尚未清理的干草垛,我将自己连着橡胶材质的下水裤一起抛上去,一阵吱嘎作响后,连人带衣,齐齐陷在干草垛里。
我揪起一支草杆铲掉鞋缝里混着蒲草的湿泥,看着图片上的缓冲加载圈转了一转又一转。
天边外,那群候鸟正飞来,羽翼搅起草滩上的清香,在湛蓝的湖面留下圈圈涟漪。
比起高原,草滩上的风与阳光多出几分温柔。但总归有相同点,湿泥和积雪一样令人举步维艰。
师弟再一次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找我,见我躺在一堆杂草中清理泥点,眉头一拧,脸涨得更红。
“小队一直关注的那对黑颈鹤夫妇飞回来了,再捡拾几根羽毛就能完成检测,大功告成。”
我正欲起身,图片加载完成。
照片之中,人群之内,一个男人正弯腰俯身向前探去。
后来师弟告诉我,那张照片加载清晰后,我的手机就弹出小窗宣布电量告罄。
“这么一瞬,”他说,“师姐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定定的,跟入定了一般。也不管递来的充电宝。”
滩上恰有鹤群惊起,仿佛过去一个世纪。
02
我是在祁连山脚下认识的肖自在。
那是个顶好的艳阳天,要是能够早起,还能看到日照金山。
对于刚克服高原反应的我而言,那些朝晖夕阴、变化万千的自然,人终归是看不完的。
多一点遗憾总比丢掉小命强。
当举着大炮的队友兴致勃勃地冲到餐桌傍,手舞足蹈地向我展示抢拍到盛景,我就做好心理准备。
不出所料,我成了司机。
蹬上老越野,把过方向盘,开始三天的跋涉。
兴奋到失眠与激动地早起最终造成的高原反应,让小队的壮汉们失去行动能力。
他们手持着氧气瓶,老实地待在车厢里,伴着窗外的扬尘有气无力地东倒西歪,像一捆晒蔫的大萝卜。
远处,西北东南走向的祁连山脉形成一道天然的巨大屏风。深绿色的底绒绣着站上了山坡的太阳,云的影子投在羊背上。风吹动嶙峋怪石间悄悄绽放又悄悄枯萎的花儿。
还有正午的阳光毫不吝惜地直冲而下,照得视野中的公路更加笔直、宽广。
盯久了前方,眼底干涩。太过静谧也令人犯困。我打着哈欠,试图缓解视觉的疲倦。可终究杯水车薪,就算掏出墨镜,也被晒得头晕转向。
我不敢开音乐,怕影响后排的蔫萝卜们,也不指望他们能冒出一些可以打起精神的俏皮话。
只得将车速放缓,缓慢地爬坡,谨慎地下坡。在缎带般的公路上边出现一个小黑点。
那是一名背包客。
一路上,前后不见车辆来往。安全起见,我摇上了车窗。
见有车来,他招手,试图搭上便车。
我一踩离合,掰动换挡,提高车速。心里以工作专车为由,无视前头卖力地挥手。
路边还有一群牦牛,先我一步,慢悠悠地迈上公路,阻拦了前途。
??被牛群拦住去路,我也不得不降低车速。
??最终车辆迫停,等着牛犊过马路。
那名背包客注意到闯进公路的牦牛,双手合十感谢头牛的“帮助”,又满含歉意地抿嘴一笑。他负着背包,登山杖固在包外,小跑着凑了上来,礼貌地展示自己的身份证,隔着玻璃做起自我介绍。
他说,他叫肖自在,想自在的沿着公路去拉卜楞寺。他戴着变色墨镜,茶褐色的镜框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鼻头因强悍的紫外线已晒爆一层皮。
我看着他的身份证,没摇下玻璃。
“大哥,你走过了一个岔道。等下一辆车吧。”
他愣了一下,翻开口袋里的地图,有些无措地望向来时的路。
牛群快过完马路,我也准备换挡起步。
副驾的队友猛吸一口氧,瞧窗外背包客一脸疲态,又见日头正毒,又喝一管葡萄糖。
身在雪山下,心生没来由的怜悯。
副驾转头和后排其他萝卜商量,合计之后,他们同意让背包客上车同行。
“我不允许!”我斥责他们是甩手掌柜,丝毫不考虑女司机的安危。
副驾握着氧气瓶,拖着瓶底宣布,要是这人敢造次,这个就是猛击那人后脑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肖自在上了车,背包被后排的萝卜们把守,身份证备忘给观测站的同事。萝卜们邀请他坐副驾,充当精神的调节器,还能看一路风景。实际上,在他脑后悬停着半罐氧气瓶。
“护林的?”肖自在拿起脚底的红外摄像机。
“想帮忙?”我展示车座下的开山斧。
“行!”他爽快地答应。可是没聊几句,他也合上眼,和后排的萝卜们一起,用轻微的呼吸进行灵魂地交流。
车上又只剩司机在清醒与昏沉中博弈。
阳光落进夏河,白云聚上山脊,牦牛群走远了,空气好似没先前那般烦闷。
03
可以确认,肖自在并非歹人。
旧的护林员小屋因滑坡而冲毁,新的小屋因人员与经费问题,只搭起一个粗陋的刚架。
??我将车停在钢架外,那里用粉线画出一个简易的停车点。肖自在跟着我们下车,跟着一起装好红外摄像机的电池,随后就再房屋刚架下踱步,表示可以替我们守着裹满泥水的老越野。
“巡山大概三四个小时。”我注意到,他将背包留在车内,“真的不一起去?”
“刚才的帮忙也只是说笑。再说,那些地点也不便透露给外人吧。”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竭力撇清自己是小偷、劫匪、盗猎者的嫌疑。
恢复精神的萝卜们小声商量,要不留一个人看着?他们投来恳切的目光,希望那个“人”成为我。我一计开山斧劈碎他们的幻想,抢先走上山林边缘,没有留下的意思。
??“你们要留,就留呗!”
“姐,车上还有其他设备……”
“肖自在,你是好人吧?”我再次挥动开山斧,劈开悬挂的树藤,惊走几只噪鹛。
“不全是。”他回答得相当诚恳。
这是始料未及的回复,我也一愣。他见我们僵在原地,主动站在一根柱子下:“要不你们把我绑在柱子边?”
“可不敢非法拘禁。”队友小声说。
??“也算未验收的建筑,易出事故。”另一位队友补充道。
我再一次打量路边捡来的背包客,扭头,继续往山里去:“至少有一部分是,好嘞。干活!”
??一通对话令旁人目瞪口呆,可不负责的队长已经愉悦地迈入山林,“快去快回,可别让肖大哥好等。”
“你信?”副驾抱着红外摄像机,挪到面前,心虚地追问。
“人是你们捡的,我只是开车的司机。”他见我一副不知情、不承认、不负责的“丑恶”嘴脸,也为自己刚才的“良善”感到后怕。
我也发善心,不忍看队友烦恼,主动暴露真相:“在你们昏昏昏欲睡的时候,我让守包的队友查了包。”
??这个“查”字用得规范。他压住良心的谴责,无视我勇闯民法,睁大还带着血丝的双眼,等待我说出搜查结果。
“一切正常,都是常规装备。但不幸的是……”
我佯装喘气,捂着脑袋,表示有些缺氧。队友们纷纷凑过来,还递来葡萄糖,抚顺我的呼吸,等待我重新宣布这个“不幸的发现”。
“没有发现《他们最幸福》这本书。”
话闭,在场诸位了然于胸,甚至相互拥抱祝贺。副驾更是喜极而泣,表示终于捡到一位正常的旅行者,“再也不用消耗氧气,去听那么长的头衔了。”
“但他装着其他书。”我缓过劲,按捺不住嘴角的上挑。
“啊哈?”保持着拥抱的姿势,队友们看我一副计划得逞的冷笑,惊恐地等待我反转肖自在刚建立起来的“正常”人设。
“是不是《好吗好的》?”颤抖着发问。
“不。一定是《你坏》!”斩钉截铁地回应。
“有没有可能是合订本?”近乎崩溃的哭腔。
他们试图通过抢答来弥合预期,以此降低自己的精神伤害。
“他携带了一本《楞伽经》。”我心平气和地听到欢呼声,也有人问出那是什么新书名?
“ohyee!谢谢您的爱尔兰酒局烂笑话。”副驾打断众人的庆贺,抚着一分钟一百上下的心率,强压飙升的血压。厉声警告我不要在高海拔地区阴阳怪气,更不要试图谋财害命。
高原的天气变化无常,晴空万里到疾风骤雨只在眨眼间。
??我们下山时,硬币大小的冰粒子砸进苍松翠柏里,我不由地担心起站在无顶框架下的肖自在。
脚下的苔藓有些滑脚,我近乎是半蹲着滑下山坡,其余队友也是一路磕磕绊绊,险些闪了好几位的腰杆。
冰雹蹭花了地上的粉线,而一傍是一身干爽的肖自在。他见我们如出泥过水的蔬菜,指着刚离去不久的一片云,说罪魁祸首已溜到天边外。
“你没事?”
??他真的毫发未伤。兜帽中没有冰渣,连鞋带都没打湿。
正当我们疑惑,他哗得一下趴在老越野的车底,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随后钻了出来,“这样不是很好受,还怕你们到了就把车开走。”
我见他身手矫健,思路清奇,对副驾说悄悄话:“可以确认,这位先生是位妙人。”
04
三天的巡山,肖自在承担守车人一职。
??除了又遇上几次冰雹和太阳雨,最凶险的一次,由他自己叙事,是和路过的棕熊两两相望。
“我蹿上车顶,不敢喘气。”
??他心有余悸地在车内比划着自己在车顶的位置,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展示与他对峙的棕熊。
“你是红外摄像机转世吗?这么清晰!”队友们惊呼,“这是鼻子?还是嘴?”
“重点是这距离。”我补充道,“看这张,这是棕熊抓花我们车引擎盖的证据,可以报销了 。”
从此,肖自在荣获全队赞誉,获作为“最勇敢的人”,奖励他可以播放自己喜欢的乐曲。在漫长的车程中,这是何等殊荣。他见我们表情严肃,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往日的平和,思考问题时,眉头也不见移动。
??他思量再三,点开自己的歌单,在众人的注视下越过许多锅庄舞曲,播放起肖斯科塔维奇的《C大调第七交响曲》。
??按他的意思,这是一首不至于太沉闷,也不会太冒进的音乐。
“我就知道,肖哥很有品。”全队再次欢呼。
去拉卜楞寺前,我们接到委托,替山下的同事采集植物样本。
人踩在流石滩表面,如一步上房然后梭溜一批瓦片,稍有不慎就随砾石滚落。此情此景,我决定让恢复精神的勇敢萝卜们前往采集。各位壮汉轻装上阵,肖自在也熟络地想上前帮忙,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专业人士到此,闲人靠后。”
二人在车上干坐,他说,还未见过这样的地形。“声音还怪好听,像冰裂,清脆又冷峻。”他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张望正在一步一退艰难向上的队友们。
“这一片的堆积,是风雪与时间的杰作。”我从后备箱取出一袋青稞面,揭一罐酥油,混进铁饭盒准备给队友们做补给。
“糌粑?”他接过我递出的饭盒,嗅着四散在风中醇厚甜香,“那你还带了酥油茶?”
“行家呀!”我示意他端稳饭盒,扛起一保温壶,“来尝尝我特制的青稞混山核桃糖粉团子!”
??他探过头来,视线盯着出水口,鼻翼微动,期待茶香扑面。
“哦,只是普通的砖茶。”我替他读出心里的念白。
??唐宋时期的“茶马互市”,是打通西南西北民族往来交流的关节,大小马帮驮负茶叶与百货,在丛山峻岭里踏出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小道。
??每次煮茶,总会幻想壶外围着一圈琮琮的马铃。
??赤色的茶水浸入灰褐色的面粉,温热的茶气融化的馥郁萦绕在我们掌中。
肖自在端稳饭盒,面容平和,如同虔诚的侍者,等待我施展高原上的厨艺。
??可包里的免洗酒精已经见底,我急不可耐地抹点降落即挥发的那点可怜的液体,又慢条斯理地闭拢手指,双手竖举,如术前的外科医生一般,向眼前人展示一双干净无菌的手。
他顺着我的意思,微微颔首,依旧是那般诚恳:“报告,环境安全,操作合规。”
“你可要作证?”不等他回应,我已开始按压粉、油、茶。
“好,我作证。”他眼里含笑,见我手中逐渐成型的小段面团,不禁赞叹:“手法娴熟。”
“试一试?”我递出一小块,他毫不介意的咬去,若有所思地咀嚼着,有些艰难地下咽。
??吞咽时,能清晰地听见他喉头滑动的声音。
“好吃,不过我还是觉得配茶。”
??饭盒在他手中四平八稳地端着,风和日暖的神情让人不忍起坏心去反驳。
吃掉新捏出的糌粑,我叹了口气:“不得不说,你是对的。”
??第一次去直视他的变色墨镜后眼眸,恍惚以为那是一双橙红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