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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尘沙入怀 “你愿不愿 ...

  •   10

      灵隐寺内有几处地方常年排队。

      一是起大早抢下两组门票,直达寺内法物流通处,排队挑选十八籽;二是站在五观堂前的台阶上,探头观望被高高捞起的素面,期待下一勺可以倾在自己碗里。

      我俗人一个,又刚从高原上下来,缓过了醉氧,免不了凑凑热闹。

      拈来选去,好不容易接受了价格,又因手腕已套着成色不错又得开 光的红珊瑚,想是再承受不起祈福转运的十八籽。

      一番踌躇,心里一横,护下荷包,绕道去斋堂等面。

      锅里香气沸滚,锅前人声盈天。喧腾声顺着烟云攀上檐柱,歇在吻兽前,一浪又一浪刷亮碧色琉璃瓦,闹得漆黄的墙也有了晃人的金碧辉煌。

      我站在外围,量自己挤不进聒耳的队伍,便抱起一袋素饼,乘着一片阴凉,闻饱了飘来的鲜香,逗起来往的猫儿。

      ??我拍打着一只雄性三花滚地锦,他又唤来一只异同瞳雌性白猫,享受有别于常人的按摩手法。我有序地拍打它们的背脊,它们舒服地眯起眼,在我腿间缠绕如梭。

      “一个天阉,一个天聋,也要好好地活。”

      活在当下,“好好地活”是未来的假定,我说不明白,它们也听不懂。或是是因为当前所在的场所,才让这样的念头撞进了我的意识里。

      一道阴影添进树荫,形成一堵灰色高墙,拦下我愈加飞旋的思绪。我没来得及抬头,两只猫就忽地蜷缩到我脚下,又蹭得溜走。

      肖自在走了过来,正巧看见两只猫儿逃之夭夭,伸出手想拉我起身,“没抓伤你吧?”

      “没事。干我们这行,挺招小动物待见。”

      我自己站起来,攀住他的肩,再握起他伸来的手,一脸坏笑着用他的手拍掉裤腿上的猫毛。从叶缝边漏下的光线落在了肖自在身后,他依旧微笑,如我方才在殿内数的某尊罗汉,不嗔不怒,垂眸注视我的一举一动。

      ??任我整理完毕,他牵起我的手,绕过等待一碗素面的游客,超过俯身给手串承接烟火的游客,穿过试图将抛掷硬币抛至香炉顶祈愿的游客,走过偏僻的矮墙,推开了一切的喧闹,等到周遭万籁俱寂,我们已来到一间小院。

      院前几棵桫椤,错落数排花木,禅房吱呀一响,一位老僧推门而出。

      肖自在双手合十,对老僧恭敬行礼。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低头躬背。山风吹进这方小院,先前面汤的鲜香早已荡然无存。一墙之隔,这里飘逸着清雅微妙的木质香气,如那日酥油花殿中的情景,仿佛置身别处,不似人间。

      老僧挪步到花架边,当是没注意到我们。肖自在也没上前,依旧颔首、合掌、躬身、行礼。我早已神游,摩挲起腕间的珊瑚手串。视线所及之处,有搬家的蚁群和有绕梁低飞的燕子……唔,今夜怕是有场大雨。

      “好好待他……”

      我仿佛听到有人在我耳畔低语,语气和蔼亲人,音色又雄浑有力。我重新注视那名老僧,判断不出那褶皱的眼皮是否懒懒地掀开过,用澄澈或浑浊的眼眸扫视这边呆立走神的我。

      肖自在依旧躬着腰背,头埋得很低,几乎贴在合十的双手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下一秒他就要掩面哭泣。他嘴唇轻微的开合,好像刚结束了一句十分简短的应答。

      我鬼使神差地捧住他的手。他的手大我一圈,我勉强将他们合于掌心,才发觉他手凉得如铁似冰。我呵出一口气,试图融化块坚冰。他眼中有了光亮,盯着我腕上的珊瑚珠子看了一会,一抬眸,炯炯地望着我。可那双手就是不见暖。后来,他解释为体质的缘故,血液循环到肢端时,比常人慢点。

      “走吧,今晚可能会下雨。” 肖自在轻声说着,双手一翻,换做大手护住小手,牵着我离开那间禅房,绕回前厅,踏进汹涌的人群中。老僧继续摆弄那些花草,他们都没再回头。

      “那位老僧,是我的师父。”

      肖自在站在“灵鹫飞来”的匾额下,解释这梵名的由来,后补充了这一句。

      “哦。”我点头,躬身行礼,“原来肖兄是佛门中人。”

      他对这套礼仪有些生疏,但肌肉记忆让他程式化地回了礼。

      礼毕,两人相视一笑。他挠着头,神情踧踖不安。我眨巴着眼,毫无遮掩地期待他接下来的解说。

      “如你所见,我还俗了。”他揣摩出最佳用词,说完就领我走下台阶,去往其他禅院。

      “嗯,显而易见。”我掏出相机,追寻着光影,也将他犹豫不定地神情捕捉进焦点里。一张接着一张,直至我注意到他已正视我的镜头,才佯装越过他的肩头拍些无意义的蓝天白云。

      “谢谢你当初的邀请,”他郑重提问:“你愿意吗?”

      “什么?愿意什么?”

      我开始检查相机的电池,可恶,太耐用了,还有大半格。慌乱且颤抖的双手被一双大手裹住了行动。他看出我的搓手顿脚,又将刚才的提议更为详细地重复一次:“你愿不愿意试一试,试着成为我这个怪人的女朋友?”

      娑罗树将阳光分成七片,拉拽万物的身影。有群孩子举着福袋从我们跟前跑过。他们在云下嬉戏,把福袋抛向树梢,小脸颊通红却不知疲倦,宛若从西南的高原一路狂奔到西湖边,接着又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试一试。试试啊!”

      我用力地环住他,这是回应他的第二次重复,暗自对比起彼此的气力,直到被自己的手串硌着腕骨吃痛。

      我听见两个心跳合上了晚课的鼓声,管他几通鼓,不带顿歇地回答他的第一次提问:“我愿意。”又在心里默默地问:“可以吃肉吗?”

      11

      到城中已是傍晚,广场上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广场四周,夜市摆开,声浪渐涨,五味混炒,烟火气蒸腾出一轮鹅黄的满月。

      老年歌舞队穿戴整齐,来到自己的领地,白手套齐划地上举。我和师弟跟上她们的队伍,一只捂着耳朵,腾出手举着收集,听到自己撕心裂肺地喊:“大姐,你看见过这个人吗?”

      在得来数个眉飞色舞的“没见过”后,在一个卖热糍粑和丝娃娃的大叔那里得到答案——照片上的人,进派出所了。

      师弟端着糍粑,嘴角挂着豆粉,搅拌着红糖,砸吧着嘴,脚下划拉着节奏,跟上了队伍。在他舞技大成时,我一把将他拽上车,打断他短暂的退休生活。

      “师姐,为什么不直接去派出所啊?”他吸溜碗底的红糖,我看着他鼓动的腮帮,提醒他注意血糖。

      “你当那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啊。”我掏出手机导航,目的地就在两条街外,“走走走,陪我去趟局子。”

      师弟白了我一眼,再一次浏览网络。夺过我的手机,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纸媒时代信息的更迭与消失速度自然也比不上互联网,相关影像全部消失,一点痕迹都不留。

      ??“师姐,你到底想确认什么?”

      我们停在派出所门前的烧烤摊前,挑过两只塑料小马扎坐下。老板热情地上前打招呼,见我气压不对,转头问师弟的需求。

      “来都来了,吃点?”见我没有回答,师弟要来两支酸梅汤,一盘煮毛豆,一碟炒花蛤。我自觉承包了半盘毛豆,将花蛤推到师弟面前,坦白自己很久不吃水里的东西了。

      “我就想确认一下。”我挑出盘中的八角,把它放在吃剩的毛豆荚顶端,桌上便塑起一盘小小的圣诞树。

      就想确认一下,那人是否因我,凡心有过微动。

      12

      项目推进到最终阶段,熬完材料,再等师妹取回数据就能大功告成。抬手抻腰,打落了桌边的空纸杯,狼狈收拾时,才发觉这几日灌下好多冰咖啡。

      阵阵闷响从厨房内传出,肖自在正在劈剁牛骨。他习惯将这类食材带回家中处理,说是菜市场处理不到最佳的烹饪尺寸。为此在刀具的选择上也格外下功夫,厨房的一扇橱柜后皆是他的“武器陈列室”。

      我笑他这个行政主厨定是毕业于“中国厨艺训练学院”,他停顿片刻,允诺一有机会就做一套黯然销魂饭。

      今天牛骨有些倔强,肖自在剁得十分用力。我有些担心红豆杉案板吃不住这般蛮横的劈砍,但困顿的本能击溃了我的一切理性。

      我一头栽倒,睡得天昏地暗,仿佛置身在破浪而去的帆船上,头顶阴云盘旋,涛声渐远,不知今夕何夕。

      腹下一阵绞痛,几百毫升的冰咖啡开始宣告它们的作用。我将自己裹在被子里颠来倒去,想通过局促的翻滚将寒凉驱散。

      无补于事,放弃挣扎,像被蛛网封装的小虫,准备趟进泥淖的迷梦中。

      身下床垫一沉。额头上的冷汗被人拭去,腹部也是暖,心也暖了起来。他将一支热水袋覆在我小腹旁,好像敷住一团小小的炭火。见我状况好转,他想起身却被我拽回。我掰开他的手,展开他的臂膀,投进他的怀里蹭来蹭去。头顶响起含混不清的男声:“炖了牛尾汤,喝吗?”

      “先陪我一会儿吧。”我依旧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揽住心爱的人,再次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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