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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谷 驶向未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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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暗河的水果然涨了。
桃源村的出口在谷底最深处,一个被藤蔓和灌木完全遮盖的石洞。
石洞入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走进去十几步,洞身骤然开阔,能听见隆隆的水声从地底传来。
陶村长带着几个村里的老人来送他们。
“庭霜,”陶村长握着宴庭霜的手,眼眶泛红,“你阿爹和父亲离开四年了,一直没有消息。村里人心里都挂着,但出不去,只能干着急。你这次出去,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村里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惦记。”
宴庭霜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村长放心,我一定把他们找回来。”
陶村长又转向连千帆,拍了拍他的肩膀。“千帆,庭霜交给你了。他这个人,面上冷,心里热,有时候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多担待。”
“村长放心,”连千帆拍了拍胸脯,“我在,庭霜哥就在。”
宴庭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谁是你哥?”
“你啊,你比我大五岁呢。”
“别叫哥。”
“那叫什么?”
“叫名字。”
“庭霜。”连千帆立刻改口,叫得又脆又响,像炒豆子似的。
宴庭霜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转身走向石洞。
连千帆扛着无痕仞,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宴庭霜准备的干粮、草药、换洗衣物,还有两壶桂花酒——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石洞里很暗,水汽很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打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洞身再次变窄,水声越来越大。前方出现了一条地下河,河水湍急,翻滚着白色的浪花,从幽深的洞穴深处奔涌而出。
“这是暗河,”宴庭霜在连千帆耳边大声说,水声太大了,不吼着说话根本听不见,“顺流而下,会从山体外侧的一个出口出去,外面是一条大河。”
“要游过去?”
“不用。有筏子。”
宴庭霜指了指洞壁一侧。那里绑着一只简易的木筏,用藤条捆扎,虽然简陋但看起来很结实。连千帆过去解开绳索,两人合力将木筏推入水中。
连千帆先跳上木筏,稳住身形,然后伸手去接宴庭霜。宴庭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手,自己一个纵身轻盈地落在木筏上,木筏连晃都没晃一下。
连千帆收回手,笑了笑,也不在意。他撑起一根长竹竿,将木筏驶入河道。
暗河的水流比想象中更急。木筏刚离开岸边,就像一支离弦的箭被水流裹挟着往前冲去。
两岸的洞壁飞速后退,头顶的钟乳石在火把的光照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观众在注视着他们。
连千帆站在筏头,竹竿左点右撑,灵活地避开河道中的礁石。他的平衡感极好,即使在湍急的水流中也站得稳稳当当,像生了根一样。
宴庭霜坐在筏尾,望月剑横在膝上,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黑暗。他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这几日为出谷准备的干粮和草药。
“你以前走过这条水路吗?”连千帆回头问。
“走过一次。”宴庭霜说,“十六岁的时候,村长带我走了一半,认了认路。但没出谷,到了出口就折返了。”
“为什么?”
“规矩。”宴庭霜的语气平淡,“不满二十五岁,不能出去。”
连千帆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青屏山上的日子,师父虽然严厉,但从不限制他的自由。他想下山就下山,想上山就上山,山门永远为他敞开。
而宴庭霜在这个山谷里被“保护”了二十三年。
“那村里的人……”他斟酌着措辞,“要是跟外面的人成了亲怎么办?”
宴庭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以前也有人带人进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寻常事,“山谷里拢共就这些人家,日子久了,总要添丁进口。近亲不能结亲,这是打渔的张叔都知道的道理。所以村里定了一条规矩——满了二十五岁的人,出谷闯荡,若是遇上了合适的人,可以带回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是带回来之前,要把潋华宗的事跟人家说清楚。愿意留下的,就是村里的人。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连千帆恍然大悟。“所以你们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不是。只是进来的人少。”宴庭霜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声音低了一些,“我父亲当年就是被阿爹带进来的。正道大侠,进了潋华宗的谷,跟整个武林翻了脸。”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连千帆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那你父亲后悔吗?”他问。
宴庭霜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你去问他。”
连千帆识趣地没再追问。他把竹竿撑进水里,借着水流的力量稳住木筏,忽然又问:“那如果有人愿意留下来,又不愿意说清楚自己的来历呢?”
宴庭霜瞥了他一眼。“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好奇嘛。”
“来历不明的人,村长不会让他留下。”宴庭霜说,“潋华宗吃过一次亏了,不会再吃第二次。”
连千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又想了想,忽然笑了。
“所以你阿爹当年把你父亲带进来的时候,一定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宴庭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听阿爹说,父亲在外面等了大半年,等他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了,才带进来的。”
“大半年?”连千帆咋舌,“你阿爹也真能沉得住气。”
“他是潋华宗的人。”宴庭霜说,语气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潋华宗的人,别的不行,沉得住气是一等一的。”
连千帆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山谷里长大的人,确实有一种外面没有的东西。不是武功,不是见识,而是一种——沉稳。
像山里的古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你呢?”他问,“你要是遇上了合适的人,也会带回来?”
宴庭霜没有立刻回答。木筏在暗河中穿行,水声轰鸣,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先找到阿爹们再说。”他最终说道。
连千帆“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回头继续撑筏,竹竿一下一下地没入水中,动作比之前用力了一些,木筏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宴庭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慢点,不急。”
“谁急了?”连千帆头也不回,竹竿撑得更用力了。
宴庭霜无声地叹了口气。
木筏在暗河中穿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不是火把的光,是日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进来,微弱但真实。
宴庭霜站起身,望月剑出鞘半寸,剑刃反射着远处的天光,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冷蓝色的弧线。
“快到了。”
连千帆加快了撑筏的速度。木筏冲出洞口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河在峡谷中蜿蜒流淌,两岸青山如黛,天空高远湛蓝,白云悠悠地飘在山巅,像一匹匹被风吹散的绸缎。
连千帆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觉得胸腔里涨满了说不出的畅快。
“出来了!”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宴庭霜被他吓了一跳,皱起眉头。“别喊。”
“为什么?”
“会把不该引来的人引来。”
连千帆立刻闭嘴,但眼睛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回头看着宴庭霜,发现对方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望月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也在紧张。
不,不是紧张——是期待。
连千帆笑了笑,转回头,将竹竿深深插入水中,用力一撑。
木筏顺流而下,载着两个人,驶向峡谷尽头那片未知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