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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 无痕不斩无 ...

  •   那天晚上,宴庭霜做了一件让连千帆意外的事——他端了一碗鱼汤过来。

      “你不是说摸到鱼了给我做鱼汤吗?”宴庭霜把碗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你摸的鱼呢?”

      连千帆低头看了看碗里奶白色的鱼汤,汤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我没摸到鱼。”他老实承认。

      “我知道。”宴庭霜说,“所以我帮你摸了。”

      连千帆抬起头,看见宴庭霜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月白长衫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尊玉雕的人像。

      “宴兄!”连千帆叫住他。

      宴庭霜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谢谢。”连千帆说,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

      宴庭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推门出去了。

      连千帆端着那碗鱼汤,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汤很鲜,咸淡刚好,里面还放了几片姜去腥,熬得火候十足。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淡的哥儿,其实心很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宴庭霜不再刻意避开连千帆,偶尔还会主动跟他说几句话。

      连千帆发现,宴庭霜懂得的东西远比他想的多——他识得谷中所有的草药,知道什么时候采药药效最好;他会酿酒,酿出来的桂花酒清冽甘甜,连千帆喝了三大碗还意犹未尽;他的武功也不弱,尤其是轻功和剑法,走的是灵巧一路,与连千帆刚猛的路数正好互补。

      有一次,两人在林中练武,连千帆一时兴起,提出要跟宴庭霜切磋。宴庭霜看了他一眼,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是一柄窄刃长剑,剑身细长如柳叶,刃口泛着冷蓝色的光。剑格处刻着两个字——“望月”。

      “好剑。”连千帆由衷地赞了一句。

      宴庭霜没有客气,直接出剑。

      他的剑法和他的人一样——冷静、精准、不拖泥带水。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但又在最后一刻收住力道,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险之又险却又游刃有余。

      连千帆的无痕仞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呼呼的风声,但宴庭霜总能在刀锋及身的前一瞬滑开,像一条泥鳅,怎么也抓不住。

      两人拆了五十余招,不分胜负。最后连千帆卖了个破绽,宴庭霜的剑尖抵在他喉前三寸处,他的刀也架在了宴庭霜的肩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收手。

      “你藏拙了。”连千帆喘着气说,眼睛亮亮的,“你的剑法比我预想的强太多。”

      “你也藏了。”宴庭霜的气息也有些乱,但声音依旧平稳,“你右肩的伤还没好全,刚才那一刀至少留了三成力。”

      连千帆哈哈笑起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你这个人真的太厉害了。观察力强,武功好,还会熬鱼汤。”

      宴庭霜在他旁边坐下,将望月剑横在膝上,淡淡地说:“鱼汤是阿爹教的。”

      “你阿爹一定很厉害。”

      “嗯。”宴庭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巅上,声音轻得像风,“他是潋华宗的长老,武功在宗内排前三。父亲是正道大侠,当年为了阿爹,跟整个武林翻了脸。”

      连千帆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宴庭霜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骄傲。

      “你父亲……是正道大侠?”连千帆好奇地问。

      “嗯。姓宴,单名一个鸿字。”宴庭霜说,“你师父应该认识他。”

      连千帆想了想,摇了摇头。“师父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不过师父很多事都不跟我说,他觉得我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宴庭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师父是个好人。”

      “嗯,我知道。”

      “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样。”宴庭霜的语气平淡,但话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大多数人只会听信流言,然后拿起刀,去杀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人。”

      连千帆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潋华宗的覆灭,是宴庭霜父辈的遭遇,也是他阿爹前半生的噩梦。那种伤痛,即使隔了三十多年,依然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留下了痕迹。

      “宴兄,”连千帆认真地说,“我帮你去找你阿爹。”

      宴庭霜转过头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惹上麻烦。我阿爹是潋华宗的人,我父亲为了潋华宗跟武林正道翻脸。你帮我找他们,就等于站在了正道武林的对立面。”

      连千帆想了想,然后笑了。

      “我师父说过,正道不正道,不看门派看人心。一个人做的事对不对,不是看他站在哪一边,而是看他做的事对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看着宴庭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帮你找阿爹,是对的。”

      宴庭霜长久地没有说话。

      风吹过草地,带着野花的香气。远处的山巅上,云雾缓缓移动,露出一角蓝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好。”宴庭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等你伤彻底好了,我们就走。”

      连千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伤已经好了!”

      宴庭霜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右肩上。“没好全。再养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了!”

      “那就两个月。”

      “别别别,一个月就一个月!”

      宴庭霜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

      “一个月后,暗河水涨,是出去的最好时机。”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好好准备。”

      连千帆坐在草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温暖而有力,像春天泥土下将要破土的种子。

      他把无痕仞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刀格处那行小字。

      “无痕不斩无过之人。”

      师父,我好像找到了下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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