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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源生活 江湖不是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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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村长给他安排了一间空置的屋子,就在宴庭霜家隔壁。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床有桌有灶台,推开窗就能望见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身上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利索。宴庭霜每天来给他换药,手法利落,不轻不重,每次都带着一副“这是分内之事”的表情,做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连千帆起初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后来发现不是。宴庭霜在村里和其他人说话时,话不算少,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冷幽默,把对方逗得哈哈大笑,他自己却面不改色,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他只是不太跟连千帆说话。
连千帆也不急。他是个有耐心的人——华阳道长教他武功时说过,最厉害的功夫往往不是最快的,而是最能等的。
他每天早起练刀,然后在村里帮忙干些农活,劈柴、挑水、翻地,样样都干。村里人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外来客”渐渐熟稔起来,见了他都会笑着打招呼。
“千帆,今天帮我把这筐菜送到李婶家去。”
“千帆,你刀法那么好,教教我孙子呗?”
“千帆,晚上来我家吃饭,今天打了条大鱼!”
连千帆一一应下,从不推辞。他生性爽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时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让人觉得诚恳又可靠。
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很快就被他收买了,争着给他送吃的穿的,连千帆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宴庭霜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庭霜哥!”连千帆远远地看见他,举着手里的一碗红烧肉冲他喊,“张婶给的,你尝尝!”
宴庭霜面无表情地说:“你自己吃。”
“我吃了半碗了,这是给你留的!”连千帆跑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笑嘻嘻的,“你老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宴庭霜低头看了看碗里油亮亮的红烧肉,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谢什么!”连千帆已经跑远了,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明天我去溪里摸鱼,摸到了给你做鱼汤!”
宴庭霜端着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活力四射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连千帆的伤好了之后,开始在谷中四处探索。他发现这处山谷远比看上去的要大,除了村落和农田之外,还有大片的山林和溪流。
山林里有鹿、有獐、有野兔,溪流里有鱼有蟹,资源之丰富,足够这几十户人家世代安居。
他还发现了一处瀑布。瀑布不高,但水势极盛,从山崖上倾泻而下,砸在下面的深潭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潭水清澈碧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水汽氤氲,在阳光下常常能看到彩虹。
连千帆第一次带宴庭霜来这里时,宴庭霜站在潭边,望着瀑布沉默了很久。
“你常来?”连千帆问。
“嗯。”宴庭霜说,“心烦的时候就来。”
“你为什么心烦?”
宴庭霜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甩了出去。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七下,才沉入水中。
连千帆吹了声口哨。“厉害。”
“小时候阿爹教的。”宴庭霜说,语气淡淡的,但连千帆注意到他说“阿爹”两个字时,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这是宴庭霜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家人。
连千帆没有追问,只是从地上也捡了一块石头,学着宴庭霜的样子甩了出去。石片弹了三下就沉了。
“不行,你得教教我。”
宴庭霜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睛却亮了一瞬,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线阳光。
“手腕要平,发力要脆,不能犹豫。”他捡起另一块石头,给连千帆示范了一遍,“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犹豫。”
“你犹豫了。甩出去之前你想了一下,怕打不好。”
连千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力真强。”
宴庭霜没接话,转身沿着潭边往回走。连千帆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间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宴兄,”连千帆忽然开口,“你阿爹……他们离开山谷多久了?”
宴庭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四年了。”
“四年?”连千帆皱眉,“一直没有消息?”
“没有。”宴庭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离开时说,等为潋华宗正了名就回来。但四年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你不担心?”
宴庭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连千帆。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颗红色的孕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像一小簇安静燃烧的火。
“担心有用吗?”他说,“我出不去。不满二十五岁,不能离开山谷。这是规矩。”
连千帆沉默了。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规矩立下来,就是为了让人守的。”但他也想起了师父说过的另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他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人带你出去呢?”
宴庭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连千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等我伤好了,我可以帮你去找你阿爹。”
宴庭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鬓角的碎发,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你连自己都差点被人杀了。”他最终说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是意外。”连千帆有点不服气,“要不是中了暗箭,那些人未必留得住我。”
宴庭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
“而且我现在伤好了!”连千帆追上去,“我的刀法你也见过,不差吧?”
宴庭霜确实见过。前几天连千帆在村口的空地上练刀,宴庭霜正好路过,站在旁边看了有一炷香的功夫。
连千帆那套“青屏三十六式”使得行云流水,刀风所过之处,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碎成齑粉。
宴庭霜当时什么都没说,但连千帆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的刀法不差。”宴庭霜承认,“但江湖不是刀法好就能横着走的。”
“我知道。”连千帆说,“师父跟我说过,江湖上最厉害的武功是人心。但正因为人心难测,才更需要有人去做正确的事。”
宴庭霜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一些连千帆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忽然看见一束光,要先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光,还是自己的幻觉。
“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宴庭霜说。
他没有再说话,一路沉默地走回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