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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源 不是冷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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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千帆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寻常的鸟鸣,是那种清亮亮的、像泉水滴在玉石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仿佛在跟什么人对话。他迷迷糊糊地想,青屏山上也有鸟,但没这么好听。
然后意识一寸寸回来了。
后背疼。肩膀疼。肋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草叶,不是冰冷的岩石。有人把他从河边挪到了草地上。
连千帆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巨大的古树枝叶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幕,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箔,洒在蕨类植物肥厚的叶片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的香气,湿润而温暖,像被人捂热了的江南。
他躺在一棵不知名的大树下,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还盖了一件外袍。袍子是青灰色的,料子粗糙但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不是他的。
连千帆撑着地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伤处被人处理过了,右肩的箭伤被仔细清洗过,敷上了捣碎的草药,用布条包扎得整整齐齐。后背的淤伤也抹了药,凉丝丝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无痕仞就靠在他手边的树干上,刀鞘沾了些泥,但刀还在。
他松了口气,抬头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处山谷,四面环山,山势陡峭如刀削,崖壁上爬满了藤萝,几乎看不见岩石的本色。山谷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参天古木,树下长着各色花草,有些是连千帆认得的——柴胡、黄芪、黄精,还有些叫不出名字,开着各色小花,红的紫的白的,热闹得像赶集。
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清见底,能看见游鱼摆尾。溪边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男人,正在削什么东西。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袖口挽到了肘弯,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树枝,动作不紧不慢,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头黑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轻轻吹动。
连千帆咳了一声。
那人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连千帆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虽然那张脸确实很好看——而是他颊侧的一颗红痣。那颗痣生在左颧骨下方,颜色极正,像一滴朱砂点在白玉上,鲜艳得几乎不像真的。
哥儿。
华阳道长虽隐居山林,但年轻时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见多识广。他给徒弟们讲过天下事,其中就包括哥儿。
道长说,哥儿生来颊有孕痣,能生儿育女,在世间地位与女子相仿,但比女子稀少得多,因此许多地方都将哥儿视为珍宝。
不过连千帆在青屏山上住了十八年,每日就看见几个师兄弟,未曾与小哥儿相处过。
那人见他醒了,也不急着过来,不紧不慢地从石头上下来,朝他走来。
走得近了,连千帆才看清他的长相——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是浅浅的褐色,像秋天被阳光晒透了的溪水。
他在连千帆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指微凉,带着草药的气味。
“烧退了。”他说,声音低沉清朗,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顿了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连千帆。”连千帆老老实实地回答。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粗粝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人点点头,转身从石头上拿过一只竹筒递给他。“先喝点水。你昏了两天,烧了一天一夜,能醒过来算是命大。”
连千帆接过竹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是凉的,带着竹子的清香,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浇灭了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干渴。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他抹了抹嘴,郑重说道。
那人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用谢。不是我救的,是河把你送到村口的。我不过是把你从水里捞出来,上了点药。”
“那也是救命之恩。”
“随你。”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你既然醒了,能走吗?”
连千帆试着站起来,双腿发软,膝盖一弯差点又跪下去,但他咬牙撑住了,扶着树干慢慢直起身。右肩的伤还在疼,但比之前好了许多,那人的草药确实管用。
“能走。”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跟上来吧。村长要见你。”
连千帆背上无痕仞,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小路沿着溪流向谷内延伸,两边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整齐的田地。田里种着稻谷和蔬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田间有几个人在劳作,看见他们经过,纷纷直起身来打招呼。
“庭霜,那人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看你那天从河里捞他上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死人呢。”
“他那把刀可真好看,是什么刀啊?”
被唤作“庭霜”的男人——也就是救他的那个哥儿——一一回应,语气平淡却温和:“醒了。不是死人。是一把唐刀。”
连千帆注意到,那些人和宴庭霜说话时,态度都很自然,没有寻常男子对哥儿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也没有过分的客套,就像跟邻里打招呼一样随意。
他不由得对这里的人多了几分好感。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村落。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房屋都是木石结构,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墙根下种着各色花草,有的已经开了花,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
村口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四五个人合抱不拢,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和一张石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喝茶,看见宴庭霜领着人过来,放下茶碗,眯着眼睛打量连千帆。
“村长,”宴庭霜微微欠身,“他醒了。”
村长姓陶,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但精神矍铄,目光清亮,一看就是练过功夫的人。他上下打量了连千帆一番,目光在他背上的无痕仞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坐。”
连千帆在石凳上坐下,陶村长给他倒了碗茶。茶是粗茶,但泡得浓酽,入口苦涩,回甘悠长。
“庭霜说你是从崖上掉下来的?”陶村长开门见山。
“是。”连千帆将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下山历练、无痕仞引来追杀、崖边力战不敌、纵身一跃。
他没有隐瞒那把刀的来历,也没有隐瞒自己的师承。华阳道长教过他,人在江湖,可以藏拙,但不可撒谎,尤其是对救命恩人。
陶村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着茶碗,目光越过连千帆的头顶,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华阳道长……”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华阳道长还活着?”
“家师身体康健。”连千帆说。
“好,好,好。”陶村长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微微泛红。他放下茶碗,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叩,“华阳道长是我们桃源村的大恩人。三十多年前,要不是他,我们这些人早就死在各派围攻之下了。”
连千帆一怔。师父从没跟他说过这些事。
陶村长看出了他的疑惑,缓缓说道:“你师父没有告诉你,是怕给你们添麻烦。但既然你来了这里,有些事也该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口讲述了一段三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江湖上有一个门派叫潋华宗。潋华宗的武功路数与中原各派大相径庭,行事也特立独行,不与其他门派来往。
时间久了,江湖上便有了流言,说潋华宗修炼的是邪功,掳掠孩童炼制丹药,种种恶行,不一而足。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终于有一天,以正道六大门派为首的武林同盟联合讨伐潋华宗。一夜之间,潋华宗上上下下三百余口,死的死,散的散,宗门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其实潋华宗不是什么邪教。”陶村长的声音平静,但握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他们只是……不一样。他们修习的内功心法需要以音律为引,弟子们多是乐师出身,喜欢在深夜练功,所以才被外人误解。至于掳掠孩童、炼制丹药,更是子虚乌有。那些流言,不过是一个与潋华宗有私怨的江湖人编造出来的。”
连千帆沉默地听着,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江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剑,是舌头。
一句话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门派。
“潋华宗覆灭之后,有几十个幸存者逃了出来,四处躲藏,无处可去。那时候,你师父华阳道长正值壮年,在江湖上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望。他不信那些流言,暗中找到了我们,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在这个山谷里为我们建了这座村子。”
陶村长指了指四周的山崖,“这处山谷四面绝壁,只有一条暗河与外界相通,入口极为隐蔽。你师父说,这里可以让潋华宗的后人安身立命,不再受江湖纷争的侵扰。”
“但进出也太难了。”连千帆说。
“这就是代价。”陶村长笑了笑,“我们立了规矩,村里的人,不满二十五岁不得离开山谷。二十五岁,心性定了,本事也够了,出去之后才能保护好自己。”
连千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宴庭霜。
“宴兄今年多大?”
宴庭霜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二十三。”
二十三,离二十五还有两年。
连千帆忽然明白了他眼中那种淡淡的东西是什么——不是冷漠,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