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女长歌》蓝不归否

7、情窦 可以留下吗

　　入夜，一辆马车偷偷进了白水镇，停在了白英俊家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位富贵老爷，五十多岁，须发都已花白，但看着还精神矍铄。
　　白英俊开门见到来人，赶忙去馋，一手揽过这位老爷的胳膊一边还碎碎念似的嗔怪道：“杨老爷，好久没来了。”
　　富贵老爷闻言笑道：“你们白水镇有新官泼水，我哪敢来坏人家好事儿。”
　　白英俊眼珠子转了两圈，说出的话比寻乐楼的头牌花魁还更娇俏，“有人泼水，不是也有您来烧火添柴嘛！咱们镇那新官芝麻点点大，您小指盖的尖尖都能给他掐死，自然是不用怕他什么。”
　　杨老爷轻咳了声，“我怎能在一个小小的镇使面前暴露身份？何况你们镇做的营生，怎么看都不算光彩。若是有人给我捅到萧丞相那儿——”
　　“杨老爷您放心，那吴启丰现在是没赚到钱所以想不开，过几个月吃了他老丈人的分红也就蹦跳不起来了。”白英俊将杨老爷扶进屋内坐好，用手抚了抚他的胸口，“而且，他再怎么泼水，您不还是披星戴月地来了吗？”
　　想到这里，杨老爷便有些生气的摆摆手，“家里那几个蠢女人，整日不是勾心斗角就是哭哭啼啼。我上回从你这儿买回去的夏萤，脾气死倔，没两个月就上吊了。”他叹了口气，“我这心口实在憋闷得厉害——”
　　“我懂我懂，家花哪有野花香呢？”白英俊蹲在杨老爷脚边给他捶腿，脸上都是谄媚，“夏萤没福气，不能长久地伺候杨老爷。那您这回来是尝鲜还是买货？想要个什么样的？”
　　“太乖巧的无趣，太漂亮的又看腻了，我思来想去，总感觉你们白水镇的花儿们都开成一个模样了。”
　　白英俊眼神一亮，“这么说，您是想要‘野味儿’？”
　　杨老爷用手指点了点白英俊，笑得奸诈。白英俊站起来一拍手，“您这是巧了，眼下镇上正有个‘野味儿’，还是个缺男人的。”
　　“哦？”
　　白英俊凑近杨老爷耳边，低声问：“您知道‘碎女’吗？”

　　“怎么会真的有个陈颖！”
　　游梓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走动，显然已经有些紧张了。
　　怜儿说：“之前不是你说我蠢，还说万一真有陈颖，装作不认识就好了吗？怎么现在反而害怕了？”
　　游梓说：“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现在是有个人想要来当我们仨这不存在的‘娘’！我们之前告诉白英俊已经不记得自己娘亲的外貌，若那人一定说自己就是这个‘陈颖’，咱们之前寻亲心切，也只能接受。”他坐在椅子上搭起二郎腿，脚还不停地上下晃动，末了便狠狠拍了下桌子，对还在悠闲喝茶的陈侠喊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慌什么？”陈侠将怜儿说的那最贵重的珊瑚发簪捏在手里反复查看，“不是还有个镇使吗？”
　　“陈颖都找来了，还要镇使有什么用？”
　　“因为这镇使确实是白水镇目前的麻烦。”陈侠道：“我昨日只用镇使激将了白英俊一下，他就迫不及待地给我找了位陈颖来。”她朝怜儿和游梓招手让他们凑到近前，小声说：“呆会儿我们三人去见那个陈颖，提出要带陈颖走，看她有什么反应。”
　　游梓有些为难，“你觉得这白水镇里都是可怜女人，要是这陈颖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冒领身份想和我们走呢？”
　　“若真是这样，那她必然早就来冒领，等到现在还不是靠白英俊的一句话吗？”
　　游梓酸道：“我以为你和那白英俊关系好，是对他动了真心。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利用。”
　　怜儿又毫不客气地反驳游梓：“那有什么？那白英俊长得好看，侠姐姐自然愿意和他亲近。”
　　陈侠笑着点点头：“我现在还不了解白水镇的秘密，要是没什么意外，我还能再利用利用他。”

　　与陈颖见面竟被白英俊安排在寻乐楼的前院。寻乐楼最近一段时间都没什么生意，白天也冷冷清清的，这让寻乐楼掌事重视的“认亲”反而成了大事，有不少楼里的姑娘围观，楼里的邢妈妈，还有之前陈侠提到的画蝉和秋蛉也全都围在陈侠周围，叽叽喳喳像报喜的鸟。
　　怜儿伏在陈侠耳边小声说道：“姐姐，后院的那些漂亮姐姐们好像一个都没来。”
　　等白英俊带着“陈颖”进了寻乐楼，楼中女人的议论声便在一瞬间停止。画蝉见到“陈颖”之后，先是小声“啊”了下，然后便和秋蛉道：“这不是惋晴轩的梁姐吗？她原来是叫陈颖？”
　　秋蛉说：“这年头，谁被掳来做了这事儿还愿意用自己的真名？我本来也不叫秋蛉啊！”紧接着她便用飘着香粉味的纤纤玉指点了一下陈侠，“陈姑娘，你若留下，也不能再叫玉心了吧！”
　　画蝉也掩起嘴“咯咯”笑，“定是也要改个花鸟鱼虫的。”
　　两人还想再调侃，被邢妈妈甩来的一记眼刀吓住。邢妈妈目光凶狠，嘴里嘟囔了句“多嘴”，都被陈侠看在眼里。
　　白英俊找来的这个“陈颖”——梁姐看着有四十几岁，面色憔悴，身材微微发福，只是依稀能从松垮的皮肉和皱纹里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她本来十分忸怩不安，可看到陈侠竟睁大了眼，嘴唇微微颤抖，眼里竟然落下泪来。
　　“玉儿，我的玉儿……”梁姐张开双臂，声音逐渐变大，还不等陈侠几人过来，她便扑过去，把陈侠和怜儿紧紧搂在怀里。
　　“我的玉儿，我的令儿……”她又哭着叫了声，紧接着便抬手抚摸呆在一旁的游梓的脸颊，“还有我的木儿……”
　　陈侠哭了几声，怜儿被女人捂在怀里，也只能假装啜泣。倒是游梓眼眶微红，想到自己三位师父均已作古自己又没有亲生父母在身边，便动容伤心，最后竟伏在梁姐身上大哭起来。
　　“娘——我的娘——”
　　见游梓如此动情，陈侠反而松了口气，不管白英俊如何想，周围的看客们好歹是唬住了。她从梁姐的怀抱中挣出来，抹了两把刚才挤出的眼泪，握住梁姐的手说：“娘，你真是我娘？是我、木辛还有令心的娘？”
　　梁姐也抹了抹眼泪，紧接着朝白英俊的方向望了一眼。这眼神动得很快，动作又很轻微，但还是让陈侠捕捉到了。
　　“娘是，娘自然是。”梁姐又从游梓到怜儿，手在他们三人头上脸上一一抚过，“娘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再见到你们的机会……”她哽咽起来，低下头说不出话，看起来确实十分伤心。
　　陈侠扶住梁姐，说道：“也不知娘当年被人贩子掳走后，是如何到了白水镇？”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周围气氛不佳。寻乐楼里的姑娘们本来还沉浸在看寻亲笑话的悲伤中，如今却个个抿起嘴，神色或落寞或紧张，全然不像刚才一般的看戏样。
　　梁姐又看了白英俊一眼，这一次动作很大。
　　白英俊清了清嗓。
　　梁姐说：“我……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我也不记得是谁掳的我。但我趁他们不备自己逃了出来，幸亏有白水镇的各位妈妈们收留我……”
　　陈侠不禁冷笑，好好的良家妇女被收留来做烟花女子，可真是“善良至极”的镇子。她又问：“那娘这几年过得还好吗？可……还做皮肉生意？”她说得十分直白，周围似乎还有倒抽凉气的声音。
　　“这……”梁姐低头飞快地眨了眨眼，然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在这儿有吃有穿，过得还挺好。你说的那生意嘛——不做了。想必你也听说了，我现在是惋晴轩的妈妈。”
　　“春夏去，风雪无情人惋晴。”怜儿在旁边低声念，“你——娘，这小轩的名字取得真伤感。”
　　梁姐似乎被怜儿念的诗词触动，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说：“令儿真有文化，为娘的从前也是个读书人呢……”
　　游梓总算平复过来，想到之前陈侠交代的任务，便一把拉住了梁姐的手，抽噎着说：“那，娘！这回咱们一家人总算团聚，您就收拾收拾跟我们回去吧！”
　　梁姐闻言一怔，接着便眼神躲闪，额角也冒出汗来。“这，这怎么行？白水镇的乡亲们——救我，我，我恩都没还完怎么能走呢？”
　　她自知欺骗了陈侠人等，可周围寻乐楼的姑娘们却都把这事儿当真。画蝉又领头跟梁姐说：“梁姐，咱们都说来这白水镇就成了孤家寡人，寂寞得要命。如今你儿子女儿都找来了，你就跟她们走吧！”
　　秋蛉也说：“我懂！梁姐你这叫近乡情怯。可机会难得，别让玉心他们伤心！”
　　旁边的姑娘们也都附和：“是啊梁姐，走吧走吧！”
　　白英俊为难地用手托住下巴，伸出手指在鼻梁上划了两下，邢妈妈立刻高声嚷起来：“瞎叫唤什么？都跟着凑什么热闹！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梁姐对咱们知恩图报，那是她有大功德，一个两个当着掌事的面还不懂规矩！”这话半是唬弄半是恐吓，楼里的人几乎都噤了声。只有梁姐还为难地想从游梓那儿抽回手，眉头紧皱着，表情比刚才哭起来还难看。
　　“我，我真的不能……真的不想走。玉儿木儿令儿，你们还是赶紧离——”
　　“木辛，算了。”陈侠沉下脸，情绪并不高，“既然娘想留在这里，让她留便是。她已经是惋晴轩的梁姐，哪里是我们姐弟可以随意攀扯的？我们还是自己走吧！”她说完这话，就状似伤心地自行朝后院走去。游梓和怜儿对视一眼，连忙叫着“姐姐”追了上去，留下寻乐楼一众姑娘们干瞪眼。梁姐见自己的三个“儿女”全都失望地走了，便跌坐在地上，小声哭了起来。
　　白英俊见陈侠转身走了，便也追了上去。陈侠走得快，他一路追到厨房，却见陈侠靠在门框处，背对着自己，游梓和怜儿正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陈姑娘。”白英俊说，“现在你们找到陈颖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陈侠没说话，游梓便生气接茬：“你们白水镇把我娘变成这个鬼样，你现在还好意思来追我们？我们几个‘外人’走了，你们白水镇的‘内人’们应该很高兴吧！”
　　白英俊一时语塞。
　　“这几天多有叨扰。”陈侠依旧背对着白英俊，话说得很快，“我弟弟一向不会说好听的话，希望白兄不要见怪。”她拉住怜儿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我们很快便走了。”
　　不行！若是碎女走了，自己如何和杨老爷交差？还好白英俊早已想好了对策，他鼓了鼓腮帮，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可以，可以留下吗？”白英俊努力让自己结巴得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就当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