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女长歌》蓝不归否

5、寻乐 只是陈侠没

　　白水镇有什么？
　　秦楼楚馆，烟花柳巷，市集上到处是揽客陪笑的女子，各个年龄、各种类型应有尽有，若是让喜好美色的人来到这里，恐怕真是要眼花缭乱了。
　　只是陈侠没想到，这镇上竟然连个正常的客栈也没有！
　　陌生男人不明意图，说的话自然不能轻信。可偏偏怜儿没什么见识和城府，已经被人贩子拐了一次还不长记性，抓着那人的衣袖就问：“没有正常客栈，那什么是不正常的客栈？”
　　“哎呀你就别问了！”游梓见她好奇，赶忙去捂住怜儿的耳朵，生怕这人把怜儿当成真正的“男孩子”，说出什么非礼勿听的话来。
　　陈侠朝挣扎的怜儿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才看向这个陌生男人。男人长得很好，眉毛不浓不淡，圆眼无辜又水灵，鼻梁秀挺，唇角微勾，竟是一副又能骗到人又想让人相信的模样。
　　陈侠道：“你说这白水镇的客栈都不正常，我又凭什么信你？”
　　男人答：“在下就是这白水镇人，且深知白水镇的门道。我看二位年纪轻轻还带着个孩子，只是好心劝阻，希望你们别着了白水镇的道。”
　　游梓大跨步走到陈侠前面，直接把这男人和陈侠隔开了。他笑着握住男人的手，“多谢提醒，我们这就要走了。”
　　男人似是松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咱们白水镇偏僻，三位到这儿来估计也费了一番功夫。现在日头毒，不如我请各位就近吃个便饭？”他见游梓和怜儿都有些犹豫地摸肚子，便笑着说：“你们放心，虽然我也只能带三位去‘不正常’的客栈，但只要有我在，三位定能安安心心地吃完这顿饭。”
　　“不必，我们还急着赶路。”游梓“哼”了一声，“更何况你这人遮遮掩掩，嘴上说的厉害，说到底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
　　男人愣了一下，忙拱起手，“在下白英俊，是白水镇最大的销金窟——寻乐楼的掌事。”他惊慌地用手抹了把汗，“既然三位急着赶路，那是我唐突——”
　　陈侠两次想说话被游梓抢先本就有些不高兴，又听到游梓急着想走，更是不满。她隔着衣服狠狠掐了一下游梓的胳膊，这才对白英俊说：“白兄不必自责，我弟弟是和你说笑的。在下陈玉心，这是木辛，这是令心，这两人都是我弟弟。我们千里迢迢来白水镇是为寻亲的，亲还没寻到，自然是不会走。”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吊钱塞到白英俊的手里，又指着自己和游梓说：“我们两个住在哪里无所谓，只是我这小弟弟打小就没离开过我俩，这些钱不知可否找到大一些的房间？”
　　白英俊眼中闪烁着惊喜，随后又疑惑起来。他上下打量了陈侠一番，犹豫问道：“姑娘……不怕么？”
　　“大家都是女人，有什么好怕的？”陈侠照着游梓后背狠狠拍了一掌，“我还怕我弟弟鲁莽，冲撞了贵府的各位姐妹呢！”

　　白英俊得偿所愿，把陈侠一行引进了寻乐楼，在后院给清倌人住的地方里找了两间空屋。
　　游梓对陈侠的做法十分不解。等白英俊离开，陈侠还在观察屋内的陈设，游梓想说的话就已经像连珠炮一样地打出来了。
　　“陈女侠，我真是不明白，你明明已经知道了白水镇不是个赚清白钱的地方，怎么还偏要往里钻？要是只有我俩也就罢了，我们还带着个从白水镇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香饽饽，万一怜儿被他们看见了认出来，那——”
　　“怜儿，你去这院子里转一转，和各个房间的姐姐问好。”陈侠打断了游梓的话，将一把桂花糖塞到怜儿手里，又将一把掌心刃藏在她袖口，“被姐姐们认出是女孩儿也没关系，但若是有人想对你图谋不轨，要记得保护自己。”
　　怜儿看了看一脸气愤的游梓，又看了看陈侠，甜笑道：“好！”
　　等到怜儿出了门，陈侠才淡漠地回应游梓刚才的话，“被他们看见了认出来，那又如何？救下怜儿，到底是人贩子错还是我们错？”
　　游梓被她驳得哑口，过一会儿才说：“自然，自然是人贩子有错！但你在明他们在暗……”
　　“我师父的《地方风物志》中有一县名脾阳，他去的时候县中正闹饥荒，村民挨不住饿，为了果腹不惜杀婴取肉。如此惨烈恐怖的事件，我师父不但如实记录，还写信给与他交好的其他县令求援。”陈侠荧荧目光看向游梓，“可为何白水镇的事情，我师父没写呢？”
　　游梓沉默了几秒，强行辩解道：“全镇女子都做皮肉生意，郁老前辈定是觉得此事太过荒诞，写出来污人眼球！”
　　“并非全镇。”陈侠说，“你刚才难道没发现，白水镇街上穿戴正常的女子不少，玩乐打闹的女童也有许多。”
　　游梓恍然大悟，“你是说，这镇上青楼里的女子——”他凑近陈侠，把声音压到最低，“都是从别的地方掳来的？”
　　陈侠点点头，游梓却更着急，“那你和怜儿在白水镇不是更危险吗？我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不会有危险。”陈侠说，“我只是想查清让我师父对白水镇的情况闭口不谈的原因。至于怜儿，她说什么都要跟着我的时候，我已经提醒过她。”她斜睨了游梓一眼，“况且，你难道不会保护她吗？”
　　游梓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慌乱地结巴道：“我？我，我……”
　　陈侠打趣道：“你是想说，你不学无术，无为大师的盖世武功只学了些皮毛？”她突然在游梓腰间摸了一把，游梓吓得后退几步，再抬头一看，自己腰间的六枚柳叶镖竟都到她手上了。
　　“无亲大师擅长暗器，想必这柳叶镖也是她给你的。”陈侠看着手中的利刃“啧啧”两声，“无情大师不会武功，但她博学多才，定是讲了许多知识道理给你……”
　　游梓泄气地瘪起嘴，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是是是，我三位师父为我呕心沥血，我现在却连一个小姑娘都保护不了。”
　　镖风强劲，“唰”的一声，游梓就伸手将自己那六枚柳叶镖接回手里。陈侠手劲不小，见游梓已经接住，声音又冰冷起来，“你既已明白，现在刻苦也不算晚。”
　　游梓想，我现在刻苦什么？谁还能教我么？话还没说出口，怜儿就已经重新进门了。她神情失落，手里的桂花糖似乎没少几颗。
　　“侠姐姐，这地方的姐姐们都好奇怪。”怜儿将剩下的糖一股脑儿都摊在桌上，气哄哄地自己捡了一枚含在嘴里，“我对她们客客气气的，可她们却不愿意给我开门，有的姐姐即使开了门也不愿意收我的糖，还看起来很不高兴。”
　　游梓也捡了颗糖放进嘴里，顺便拍了拍怜儿的头。怜儿生气地举手打他，“你干什么，少碰我！”
　　“我安慰你，你却不领情。怎么女人就都是姐姐，男人全是恶鬼？”
　　怜儿瘪瘪嘴，“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她鼻头通红，竟真委屈得憋出几滴眼泪，“我被男人骗被男人抓，对男人有戒心难道不正常？若不是侠姐姐这个女人好心救了我，我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呢！”
　　游梓“切”了一声说：“那个白英俊也是男人。大家萍水相逢又是他主动搭话，我看你对他也没有这么排斥。”
　　怜儿听了这话也不哭了，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又眨巴几下。她眼神在陈侠和游梓之间转了几圈，突然笑了起来，“我怎么觉得酸溜溜的？游梓，你这话是和我说，还是和侠姐姐说？”
　　游梓脸红了些，嘟囔道：“和谁说不是一样？一个两个都只看男人的脸，人家是亲亲兄弟，我只是需要刻苦努力的‘弟弟’。”
　　陈侠被游梓气得好笑，干脆也坐下来含了颗桂花糖。“照你这么说，我们两个就不是萍水相逢？也不是你主动搭话？”
　　游梓气急：“我们两个怎么一样！”
　　怜儿“咯咯咯”地笑起来，“有什么不一样？你和那位白大哥，对于侠姐姐来说也不过是两个长得不一样的男人而已。”
　　陈侠一把搂住怜儿，摸了摸她的脸蛋儿。“那还是不一样，你游梓哥会武功，能帮我保护你。只是那白英俊一上来就对我们毫不掩饰地自报家门，让我觉得可疑而已。”
　　“那姓白的如果真的对我们有所图，明天自然还会来。”游梓将那桌上剩下的桂花糖都扫到自己腰间的口袋上，漫不经心地说：“只是不知道——他图谁。”
　　怜儿又恶狠狠地说：“怎么也不是图你，你别瞎操心！”
　　“你看看，她半分都不愿意和我示好，你还叫我保护她？”游梓指着怜儿跟陈侠说，“我看我还是另找一间房，不在这儿碍你们两个眼。”
　　游梓不高兴地出了屋，怜儿还对他的背影挤眉弄眼地作鬼脸。陈侠看这样子觉得好笑，随口说道：“游梓他其实很关心你。”
　　怜儿说：“侠姐姐，你说得不错。可不知为什么，他总给我一种令人讨厌的熟悉的感觉，所以他一说话，我就忍不住把那些厌恶烦心全发泄给他，但我其实对他没什么坏心的。”她说完后，又撒娇一般揽住陈侠的胳膊，“管他呢，我想跟随的人是侠姐姐。我喜欢侠姐姐，侠姐姐也愿意带上我，我们两个这叫‘金风玉露一相逢’——”她突然顿住，红着脸吐吐舌头，“怜儿错了，这句词不该这么用的。”
　　陈侠刮了下怜儿的鼻梁，思绪却随着这句词飘远了。
　　一个十四岁的乡野女儿，怎么会懂得这么多诗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