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不善》路非更

44、 骄狂三 黑心君子兰

　　章老头黑着脸走过来，目光看向她案几上的宣纸，上面有姜云衡随手书写的章文。

　　出乎意料的是，并不是他所想的鬼画符，反而笔锋流畅，凌厉漂亮。

　　只是过于锋芒外露，不像个姑娘家所写。

　　字类其人。

　　如今这个世道，君子尚且小心行事，更遑论一个姑娘家。

　　章暨南不由摇头，为师者，总归考虑的多些。他环视四周，说话间带着点语重心长：“字为人之风骨，若过于凌厉，恐伤其身，应当谨记。”

　　姜云衡的文章被他拿在手中当做示例，周围姑娘应声去看，可下一刻都有些忍俊不禁，偏过肩膀忍笑。

　　一锦障之隔的学子们未看清纸上所作，还在奇怪。

　　章暨南已经意识到不对，迅速将手中纸张翻转。

　　纸张背面，一只画着八字胡的潦草乌龟，正与他四目相对。

　　这也是姑娘们发笑的原因，因为麓山书院的章夫子，常年留着一对八字胡。

　　只一眼，章暨南差点背过气去，他抄起戒尺就朝罪魁祸首砸过去，勃然大怒：“顽劣难教！如今竟然敢戏弄到师长头上！姜云衡，你、你给我滚出去！”

　　姜云衡偏头躲过横飞凶器，颇觉冤枉。

　　她的书籍笔墨丢三落四，要用时常常找不到，课前她随手从杜二桌上抽了张宣纸，哪知道这厮这么坑她？

　　杜二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坑了姜云衡，还在凑过头看热闹。

　　他身旁学子，忍不住啧道：“又来了，这姜云衡怎么丝毫不长记性，又在老虎头上拔须？”

　　杜二笑的可恶：“她要是能长记性，她就不是姜云衡了。”

　　问话的学子一琢磨，觉得也是。

　　姜云衡其人，性情顽劣到能主动让人忽略她是位姑娘，可见有多皮糙肉厚。

　　长记性对其来说，才更像是天方夜谭。

　　他们前方的谢疏端然危坐，八风不动，视线长久停在面前的竹简上。只是，很久都未曾翻动。

　　长公主的嬷嬷虎视眈眈，又不肯松口让她离开，担心在长公主那交不了差。姜云衡走不得进不得，只能蹲在阴凉处，只觉得人生惨淡。

　　学堂上少了她这个泼皮，章夫子的脸色也和善很多。

　　远远地，姜云衡听到里面清冷的少年声音，不疾不徐，如山间淙淙泉水，听得人昏昏入睡。

　　她勉强提起精神打眼去瞧，谢疏背对着她，正回答夫子所提。通身气质澄净，很像...他院中的一株君子兰。

　　只是转念一想，她是因为谁，半夜犯在章老头手中，最终挨下那十几板。

　　姜云衡又暗道：是君子兰。

　　不过，是株黑心君子兰。

　　…

　　不久后，藏匿的海东青终于彻底痊愈。

　　姜云衡选择将它放归。

　　海东青生于天际，也当遨游于天，方寸之地困不了自由的魂灵。

　　只是，那海东青报复心太强。

　　临走前，还记得将它倒挂的仇人。

　　一连三天飞去谢疏院中，啄坏他养的兰草。并挑衅般在院中留下新鲜鸟肥，或脱落的羽毛。

　　姜云衡跟杜二，这俩人很损的看完海东青的破坏全程，丝毫没有阻止意思。

　　海东青一事，告一段落后。

　　杜二生辰来临，他撺掇着姜云衡夜出买酒。

　　姜云衡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听这话，没有犹豫就直接点头。两人一拍即合，准备宵禁后偷偷溜出书院。

　　雅舍内，刚休沐回来的燕霖，不得不开口提醒两人：“因之前夜不归一事，章夫子已经加派学子们巡夜。”

　　眼看自家小姐又想出去闯祸，站在一旁的侍书也连忙补充，试图劝服姜云衡：“燕姑娘说的对，并且据我所知，巡夜是从入夜一直巡到天明。”

　　剑墨性子莽直，一如既往给侍书添乱：“那我来掩护小姐。”

　　侍书秀气的微笑扭曲一瞬，毫不客气的揍了剑墨一拳。

　　那边混战，乱的不可开交。

　　这边姜云衡嘶了声：“章老头特意加派人手，这是有些麻烦…”她低头琢磨对策。

　　燕霖又道：“但，我知道一处秘密出口。”

　　…

　　层层叠叠的树丛深处，隐约传来窸窣声。

　　杜二揉了把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眼花：“燕霖，你说的出口，不会…就是这个狗洞吧？”

　　数十丈高的院墙连接着山石，墙角下，一处不规则的洞口显露，约一臂宽，掩藏在树丛中，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再怎么看，它都是个狗洞吧？？？

　　燕霖面无表情，纠正：“人过，便是门。”

　　杜二：“…”

　　姜云衡忍不住笑出声：“燕霖说得对，我们过它就是门。”看杜二还在踌躇，她催促：“剑墨和侍书留下给我们打掩护，时间已经不早了，快点钻。”

　　杜二瞪圆了眼睛，他虽说混账事干的多了，但钻狗洞这种掉脸面的事，他绝不干！他摇头：“这不行…哎呦！姜云衡，你又踹我！”

　　姜云衡往杜二屁股踹了一脚，没给他反悔机会。成功将人送进洞口后，她和燕霖也跟着爬进去。

　　洞口内曲折蜿蜒，尽头处隐约传来水流声，姜云衡爬了好一阵，才终于见到光亮。不规则的洞口尽头，连接的居然是后山小路。

　　再往外走，就彻底离开麓山书院范围。

　　姜云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身后小道还是觉得十分稀奇，转头问燕霖：“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燕霖咳了声：“先前，我养的蛇不见了，我寻着踪迹追踪到此，凿开了一条路。”

　　姜云衡呆滞，看着里面被人为破坏出的洞穴，对燕霖肃然起敬。

　　杜二明显更怀疑人生，他扭头跟姜云衡说：“姜云衡，比你更混球的姑娘出现了。”

　　“谢谢夸奖。”姜云衡无耻道，她穿梭在郁郁葱葱的林中，畅快大笑。

　　熟悉的互怼场面再次上演，前面两个身影又开始你追我赶。

　　燕霖摇了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

　　在夜街扫荡了一圈，三人满载而归，杜二拎着数十坛酒，乐颠颠的回程。

　　但再次通过狗洞回去的时候，发生点小意外，杜二刚弯腰爬进去，远处的小路突然出现巡夜的人。

　　姜云衡排在最后，对方已经看到她，朦胧灯笼下，她只能看到对方一双微亮的眼睛。

　　那人提着灯笼，正朝此地缓缓而来。

　　这个时候再进去，只会直接暴露其他两人。姜云衡暗骂一声，迅速道：“有人看到我了，你们先离开，我从其他地方进去。”

　　说完，没等杜二和燕霖反应，她快速拨弄了几下地上的杂草，将洞口遮掩隐藏后，转身就跑。

　　身后人一直跟着，姜云衡跑了快一刻钟，在山里来回闪避，也没能甩开对方。

　　她喘着气，边跑边眯着眼睛分辨夜间方向。

　　冷不丁的，身边传来闷哼声，姜云衡再回头时，身后人已经不见踪影，连同烛光也彻底不见。

　　麓山多崎岖，山中未开放的地方有很多深坑，一不注意就会掉进去。

　　姜云衡刚来时，因为这种地势，吃了很多次亏。回回都是她哥姜雪年拿个竹竿，边笑还把她捞上来。

　　大晚上的，一个大活人显然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十有八九是掉进深坑了。

　　姜云衡停下脚步，返过身去查看。

　　不多时，姜云衡在一处深坑内发现对方，那人似乎已经摔伤，背对着她，半趴在地，一条腿奇怪的弯着，露出一截素净衣角。

　　姜云衡觉得有些眼熟，身子斜站着，想要看清楚对方是谁，遂朝底下直接喊道：“喂！你怎么样了？”

　　底下的人身形微滞，回头时，眉宇间的霜雪之意更甚。

　　四目相对，姜云衡如同见鬼：“谢疏，怎么是你？！”

　　谢疏抿了抿泛白的唇，欲要起身，可他伤在腿上，此举无疑会加重伤势。

　　姜云衡连忙阻止：“先别动。”她低头目测了下深坑距离，约三丈高的深度，以她现在功夫上来，已经不算难事。

　　掂量过后，她没给谢疏反应机会，直接跳了下去。等她落地后，谢疏才反应过来，惊道：“你…”

　　“是我，意不意外？”姜云衡还有心情开玩笑：“怕你一个人孤独，我下来陪你。”

　　谢疏眉头皱的死紧，偏过头不去看她：“胡言乱语。”

　　比姜云衡大几岁的姑娘家，如今已经在相处看人家。睢朝民风开放，她虽年纪尚幼，但深夜独身和一位少年相处，终归不妥。

　　姜云衡却没想那么多，情爱于她而言还处于未萌芽阶段。她看同龄少年和谢疏，跟这周围山水、鸟兽并无两样。

　　面对谢疏的冷讽，姜云衡毫不在意，她不知何时靠近，迅速掀开谢疏的半截裤腿，观察对方伤势。

　　视线中，谢疏一侧雪白的腿骨弯曲着，小腿里侧突出的胫骨顶着皮肉，异常肿胀，摔伤处已经形成青紫色的淤痕。

　　姜云衡一怔，对方的伤，比她想象中的要重。

　　“姜云衡！”谢疏迅速甩开她的手，不顾常礼，连名带姓的叫她，脸色已经冷得能结冰碴。

　　他周身蓬勃的怒气不加掩饰，性子古怪，脾气也来的莫名其妙。

　　姜云衡难懂少年心思，还颇为理直气壮道：“夜半三更，你这个大活人在我面前掉进山坑，我总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吧？”

　　“你放心，出去后，我绝对不跟任何人说跟你有过交集。”

　　姜云衡还以为对方怕被她带累名声，直接保证。

　　哪知，她这话说完，对面少年的气势更冷，侧颜冰冷又僵硬。

　　姜云衡没再管兀自别扭的少年，她来到石壁前，看中谢疏头顶上方的一块着力点。

　　随后轻轻一跃，一只手扒住目标。刚准备回头扯上谢疏，手中握着的石头，瞬间就如同冰凌般碎裂开。

　　姜云衡猝不及防，下落时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对劲，错愕的瞪着手心里黑漆漆的碎石。

　　这什么石头，居然比冰还脆？

　　姜云衡下意识用手一捻，碎石整个化开，只留手心中一团黑渍。

　　“这是铁炭。”谢疏冷冷道。

　　少年看着她，下颌绷成一条平直的线，异常僵硬：“未知凶险，便贸然下来，你是有几条命？”

　　姜云衡不信邪的打量周围，这才发现数丈深的山坑周围，居然都是这种铁炭。形若顽石，脆如薄冰。

　　周遭没有任何借力点，下来容易上去难。

　　意识到出不去，姜云衡也不急。

　　若她晚间未归，燕霖他们自会来寻她。

　　她席地一坐，还有心情同谢疏开玩笑：“谢兄，这下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了，是不是非常感动？”

　　身旁少年脸色冷硬如冰，似乎被她先前举动气的不轻。闻言，他面无表情道：“你对谁，都如此吗？”

　　是说她乐于助人？姜云衡回答：“那倒不是，如此殊荣，独谢兄一人有。”

　　“谎话连篇！”谢疏丁点不信，脸色更沉。

　　姜云衡不知哪里惹到他，辩道：“谢兄此话怎讲？往日，夫子们是对我有些误会。但同窗之间，都知我是品性高洁之人…”

　　姜云衡还是一贯秉性，极其不要脸的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疏不想再听扰乱他心神的声音，但他腿受伤，就算生气也无法离开。只能僵着身子，维持之前动作。

　　姜云衡舌灿莲花，自顾自说了许久，一扭头，发现谢疏那小子已经闭眼休憩。

　　嘿，合着她之前都是在唱独角戏。

　　更深露重，四周寂静，这种情况下要是不说点什么，更容易让人心中发毛。

　　姜云衡选择继续骚扰谢疏，掉落的灯笼是个趁手物件，她拿着木制手柄，戳了戳对方完好的另一只腿。

　　谢疏侧着头，双眸紧闭，半靠在山壁前，对她的举动没有任何反应，脸色也十分苍白。

　　姜云衡反应过来，瞬间收起嬉皮笑脸，直接上去试探对方的鼻息。

　　谢疏呼出的气息滚烫，再一摸额头，触手发热。

　　要命！谢疏居然在这个当口发热了，加上他此前受伤，这不是个好征兆。

　　姜云衡不死心晃着对方：“喂！谢疏，能听到我说话吗？醒醒！”

　　谢疏眉头紧锁，所幸，他还未完全失去意识。在她的接连骚扰下，人终于醒转，虚茫的视线晃动片刻，聚焦到姜云衡身上：“你…”

　　姜云衡眼中的担忧清晰可见，见人好不容易清醒，她忙道：“你起烧了，莫要再睡，不然会加重伤势。”

　　可这种东西，哪能是人为能控制。还没说上两句话，谢疏瞳光微颤，转眼就又失去意识。

　　见状，姜云衡咬牙，从随身荷包里翻出几粒糖丸。

　　这些，是她母亲给她做的改善脾胃的糖丸，里面添加少许生姜、葱白。她不爱吃，但也不想浪费家人心意，所以会随身揣着。

　　眼下这种情况，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姜云衡上前捏住谢疏的脸颊，手上微微使力，迫使对方张口，没忘解释道：“这里面有生姜之类的发汗药，你服下会好些。”

　　姜云衡还在试图跟谢疏沟通，但她忘了，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可没清醒时的理智。

　　脸颊边的指腹带着压迫感，少年眉头一皱，顺应心中所想，在昏迷中直接咬了下去。

　　“嗷！”姜云衡吃痛，万万没想到今日还有这一劫难等着她。食指被对方死咬着，挣脱不得，她骂道：“谢疏，你属狗的？快给我松嘴！”

　　混乱中，糖丸终于是被谢疏吞下去，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昏迷的少年根本没有收力，等姜云衡终于解救出多灾多难的手指，指腹一圈已经留下深深伤痕。

　　正头痛时，坑洞之上有烛光晃动着，杜二和燕霖从上面冒头：“姜云衡！”

　　姜云衡大喜抬头。

　　杜二身后剑墨和侍书也一一露面，正焦急的看着她。

　　“小姐，您没事吧？”

　　“云衡小姐！”

　　姜云衡刚松了口气，几人身后又出来一人。章老头背着手，脸色黑沉沉。

　　姜云衡那口气，瞬间又憋了回去。

　　回去路上，燕霖低声问她手指怎么受伤？姑娘家总是细心些，哪怕姜云衡已经遮掩，但燕霖还是注意到她受伤了。

　　姜云衡看着前方被剑墨背着的人，深沉叹气道：“被狗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