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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芳不就 “天下至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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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修边幅是委婉点的说法,在姜云衡看来,这男人简直称得上邋遢。
来人胡子拉碴,满是补丁的长袍已经被泥染的看不出原本颜色,散乱的头发上还插着几根稻草。
比较引人注意的是,这人衣襟处还别了支嫩白带粉的木兰花。
一进来,姜云衡被他那满身酒气熏的不自觉皱眉,灵溪兴冲冲的拉他进来,“这是药庐的师叔,让他给你看下腿伤。”
姜云衡一怔,没想到灵溪是为她请人,刚要说话。视线里的男人突然脚步发飘的往门柱走去,醉醺醺道:“病人在哪儿呢,我来看看…”
说着,他就要一头撞上柱子。
灵溪眼疾手快把他拉住,擦了把虚汗,手把手将人引到姜云衡所在处,“师叔你走错了,病人在这里。”
邋遢大叔视线虚晃,好半天才勉强站立。
姜云衡迟疑道:“灵溪,你确定他是大夫?”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他这样子怎么看都不靠谱,真的不靠谱。
灵溪却连连点头:“春芳师叔医术很好的!云姐姐你不用担心。”
姜云衡挑眉,春芳?这名字和这人的反差未免太大。
听到她的声音,胡子拉碴的男人视线聚焦终于找到她人。在灵溪的催促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晃悠道:“我来瞧瞧,小友…唔。”
淡雅的木兰香混杂着他身上的酒味,直往姜云衡鼻子里钻。
春芳醉意朦胧,一伸手,却能精准把住姜云衡的命脉。
姜云衡表情一僵,瞬间抽回手。
她原以为这人是看自己的伤腿,没想到他会直接冲自己脉络而去。
她拿不准这人的实力,毕竟自己体内还有天下奇毒婆罗花。而世人皆知,婆罗花藏于深宫,这无疑与她自述的来历冲突。
七年前,她曾靠着它活下来。
婆罗花的确是剧毒,但用的恰当,也能成为救命良药。
灵溪在旁边跳脚:“师叔,你捏错啦!云姐姐伤的是腿!”
春芳眉梢微顿,摆了摆手:“无妨、嗝~”他打了个酒嗝,“手脚不分家,一道看了。”
他抬手轻轻敲击姜云衡伤腿关节,眼眸带着丝清明,问道:“如此,可痛?”
姜云衡顿了顿,才道:“有些肿痛。”
春芳垂眸观察,捏着她伤腿的几处穴道,姜云衡都没有反应。半晌,他收回手,老神在在道:“腿没断,但伤了经脉,本来要静养一个月。”
之前疆珂已经派人给姜云衡看过,但论述是伤筋动骨,需修养百天。
对春芳现在截然不同的判断,姜云衡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些什么。
春芳晃回到案桌前,提笔刷刷写了张方子,而后打着嗝将它扔给灵溪,“去拿着这张方子开药,保证药到病除。”
灵溪手忙脚乱的接过,一脸兴奋:“太好了,云姐姐我去拿药给你~马上回来。”
屋门大开,少女的背影像只黄莺,蹦跳着跑走了。
屋内的春芳不紧不慢从袖子中掏出一卷银针,铺陈在床边,示意她伸手。
这是要给她针灸。
姜云衡挑了挑眉,直接伸手,下一刻泛着寒芒的银针,接连扎进她的穴道经脉中。
她在想要是这人给自己扎死了,不知道玄清门能不能及时抢救。
片刻后,她腿上手臂均被扎上银针,随着呼吸起伏,巍巍颤动。
微弱的痛痒沿着腿骨中心直往上爬,姜云衡惊讶发现,今日没有感觉的伤腿现在居然开始在恢复。
这春芳还真有点本事。
扎完后,醉醺醺的春芳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半坐在椅子上,施施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香韵缈间,春芳转过来身,问:“中了婆罗花之毒还能活下来,你是怎么做到的?”声音清亮,毫无困顿之意。
这人知道她的秘密,应该杀了他的。
如今那位虽高坐明堂,可只要她活着一天,他就永远不能心安。何况当初在暗狱中,知她中婆罗花的人,远不止一个。
姜云衡是这般想,可看着面前之人,想起灵溪对这人的亲近和信任,心中不知为何又悄然放弃,她抬头道:“大千世界自然无奇不有。”
就像她当初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虽然活的人鬼不识,但总归这条命是留住了。
春芳仰头灌下杯醒酒茶,刚才的偶然一问好像也只是他的心血来潮,他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姑娘家的戾气那么重。放心,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
姜云衡一顿,一眼就被人看透,这人什么来头?
那边春芳才不管她心中如何波澜起伏,继续道:“婆罗花最早产于西域之路,后来被皇室收用,全天下找不出第二种与之媲美的剧毒。”
他对婆罗花的了解,出乎姜云衡意料。
“先生知道如何解?”曾湮灭的希望,又悄悄冒出头。
被她寄予希望的春芳,神情捉摸不透:“解?中了婆罗花还想解,你当我是在世华佗吗?”
姜云衡道:“先生知道此毒,而且对其了解如此深。”她故意激他:“难道会解不了区区婆罗花?”
春芳面色古怪:“天下至毒,你说区区?”他摇头嗤笑:“我才疏学浅,还真解不了。”
渺茫的希望又无声落下,姜云衡垂下眼眸。
‘种下此毒,华佗也难解,再无反悔机会,你会亲眼看着自己腐朽消亡!’
原来那人没有骗她,此毒真无解。
那边春芳已经摇晃着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轻飘道:“既然是朝廷的人,办完你的事就趁早离开,别把这些毛头小子牵扯进去。”
他这是在警告。
姜云衡弯了弯眼睛:“先生多虑。”她抬头看向屋外的阳光,“我从未想过牵扯他人。”
春芳背对着她道:“愿你能说到做到。”随后他三步一晃,哼着小调远去。那背影疏狂,自有几分不羁。
茶桌上,茶盏里的茶水逐渐凉透。
灵溪半刻钟后匆匆跑回来,手上拎着三五个药包不停晃动,她身后还跟着一只胖墩墩的白鹤,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着实可笑。
姜云衡挑眉,这不是前几日装伤抢她东西的贼鹤吗?今天竟然敢来自己面前,看来胆肥了不少。
灵溪没注意点她身后的跟屁鹤,将抓好的药材放在桌上,由衷开心:“有了这些药材,姐姐你的腿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看姜云衡视线不在自己身上,灵溪有些诧异回头,“索索!你怎么跑出来了?”她惊呼。
白鹤也不跑,反而低鸣着,低头蹭着灵溪的胳膊,豆豆眼不时看向姜云衡。
灵溪下意识问完,才想起什么一样,神情瞬间低落:“…我忘了。”
白鹤闭着眼睛靠着灵溪,好半天不动。
“它这是怎么了?”姜云衡奇道。
灵溪捂住白鹤的头,声音闷闷:“前两日鹤老昏迷,春芳师叔说他年岁已高,也就这两天了。鹤老不想让他养的鹤看见自己死去,让人把它带走,它不知怎么又找到这里。”
鹤这种动物,忠诚度极高。
姜云衡突然想通它之前奇怪行为,为了佐证自己所想,她对灵溪道:“你把药材拿了我看一看。”
灵溪不明所以,帮忙一起拆开:“是哪里不对吗?”
姜云衡摇头:“不是,只是想确认些事情。”她拆出一包药材,里面混杂着各种药材,一株小小的人参根须躺在她手心上,姜云衡伸手将它递给白鹤,“你是在找它吗?”
白鹤鸣叫一声,长尖喙叼起她手心的人参根须,扑闪着翅膀往隔壁飞去。
灵溪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索索是为了鹤老。”
白鹤索索极通人性,它知道药医疾病,但是它并不懂有些东西无药能医。
生老病死,白鹤满心欢喜奔赴的,不过是场更大的失望。
姜云衡看着白鹤飞走,突然问灵溪:“鹤老真的无药可医吗?”
灵溪有些难过,她摇摇头:“春芳师叔已经看过了,他下过定论的事情,基本都是无可奈何。”
姜云衡垂眸:“看来这春芳先生医术匪浅,不知他师从何处?”
“这倒不知,但是江湖上都知道春芳师叔曾说过一句话:阎罗殿前,春芳不就。”灵溪咬着嘴唇,有些迟疑:“早年间江湖上并不太平,那时候经常有外出平乱的长辈,被人重伤后抬回来,全靠师叔救治脱险。”
姜云衡有些惊讶,春芳之盛名出乎她的预料,那句话是说阎罗殿前,他不认命?姜云衡不由一笑,这人如斯狂妄,可真有点意思。
灵溪怕她多想,还安慰她:“云姐姐你不用担心,师叔他很好讲话的。能答应替你医治,说明他已经从心里认可你了。”
认可?是专程来警告吧。姜云衡托腮,眉眼弯弯:“嗯,我很放心。”
至少她的腿伤恢复在即了。
五日后,春芳开的最后一副药喝完,姜云衡已经能下床走动,而在这一天,百兽园鹤老也与世长辞。
姜云衡毕竟受过他一些照拂,所以最后一程,她也同去相送。
黄纸漫天,送葬队伍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