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不善》路非更

16、 葬与藏 机会险中

　　姜云衡一惊，迅速转身寻觅藏身地，来人进入的瞬间，她已经藏在玉床旁的隐蔽处。

　　这位置足够她观察来人，又不至于暴露自己。

　　从她的视角看去，紫白衣裙下绣着并蒂莲的丝履鞋若隐若现，缓缓而来。

　　是个女子？姜云衡眉梢微动，继续观察。

　　来人似是怕惊扰了玉床上的人，脚步放的很轻。

　　姜云衡不自觉放缓了呼吸，唯恐被发现。

　　“师兄，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个好消息…”低靡的女声突兀在寂静的山洞中响起，极其熟悉。

　　这声音…是月弥？姜云衡讶异，微微探出身确认。

　　静坐在玉床上的女子，凤眼上挑，唇红如血冷艳至极。正是前几日亲手将姜云衡扔上擂台，害她卷入漩涡的罪魁祸首，月弥。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绝不同意如此…你去江城前，曾说过回来会告诉我答案。”月弥嘴角上扬，眼中却有泪光浮现：“如今已经是第十年了，我也等了十年。只要你醒来，无论是何结果我都甘愿。”

　　她冷艳的脸上再不见傲慢，有的只是满眼思慕。

　　暗处偷听的姜云衡不自觉皱眉：十年前的江城，正好与那时候吻合，这么说来，此人当真是萧易之。

　　姜云衡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暗害萧易之的人不知是否参与到当年一案中。

　　到底是该说她的运气好，还是差呢？

　　她误打误撞找到了当年的执帛人，可是他却昏迷不醒。她所有想问的、要问的，都再没人能解答。

　　那边月弥继续对着石床上的人叙说着，眼底燃起燎原之火：“我终于找到了那副完美剑骨，待我功成将它炼化为己用，一定会将你唤醒…师兄，请在等等我。”

　　姜云衡微怔，月弥口中的剑骨她曾听老黄头说起过，习武之人修习时以其根骨判断，剑骨代表这人的天资悟性处在断层位置，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赋异禀之人。

　　现在，月弥竟然找到身怀剑骨之人…

　　“当年害你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月弥狠戾道。

　　半柱香后月弥终于离开，石洞里又重归寂静。姜云衡从藏身处出来，目光落在月弥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去路上，天光已经破晓。

　　一行人神色匆匆，各拎着半桶水往一个方向跑，灵玉带路疾行，灵溪也在其中跟在队伍末尾。

　　姜云衡站在路旁，在灵溪经过的的时候一把拽住她，问：“这是怎么了？”

　　前方灵玉脚步匆匆，也不停，前行队伍瞬间与她们拉开距离。

　　灵溪满脸焦急，看清她后忙道：“云姐姐，你怎么会在这？”

　　姜云衡面不改色扯谎：“我睡不着，出来看看日出。”

　　灵溪被她带偏，下意识道：“山上的朝阳是很美…不对！”她一拍额头，眼底重新染上急躁：“藏书阁起火了，我们得赶紧去灭火，不能与姐姐你多说了！”

　　姜云衡眼神微闪，她上前拎过灵溪手上的水桶：“我也来帮你们。”

　　灵溪没有拒绝，满眼感动。

　　等到了地方，姜云衡才明白为什么要动用这么多的人手来灭火。

　　三层宝塔形的藏书阁此时火光冲天，火源从内部而来，来势汹汹，一路烧到塔顶。玄清门多年的典藏、秘籍，眼看就要付之一炬。

　　藏书阁外围，已经围了一圈参加大会的江湖人，有纯看热闹的，也有热心帮忙的。

　　云川门作为武林榜首，首当其冲，全都来帮忙救火。

　　方未生手上挂着两只木桶，施展轻功靠近火源，来回运送水源。他身上所穿重金难求的白檀丝衣物，也被燃烧的火烟熏的焦黑。

　　姜云衡则趁着混乱，拎着个水桶，捂着口鼻悄悄从藏书阁侧门进去，其他人忙着灭火，也没人注意到她。

　　方未生似有所感，突兀停住动作，皱眉朝她消失的方向看来。

　　藏书阁内部此时热浪逼人，有些地方已经起了小火星，好在玄清门对这些书籍做了分类。

　　姜云衡三两下扫了眼布局，沿着一侧楼梯冲到二楼里侧，中间不停有火花掉落。而她要找的书册，在藏书阁二层书阁最上方，那一层现在已经在着火。

　　机会险中求。

　　她顾不得蔓延的火势，飞速扫视藏书。

　　门中册本究竟在哪？

　　有火舌舔舐上她不远处的藏书，姜云衡往后退了几步。有些书册架撑不住炙烤，导致最上层的藏书掉下来，散乱的铺在她面前。

　　其中一本黑色的藏书原本被锁锁住，但因高温锁芯变形，加上从高处砸坠，导致这本书整个摊开在姜云衡眼前，门中录三个大字镌刻其上。

　　找到了！

　　姜云衡迅速上前捡起那本册子，书册外皮被炙烤的已经发烫。她翻了翻，里面记录了玄清门历年的重要事情。

　　三月春，掌门…

　　十二月冬，凌川率同门前往江城，带回…

　　册子没错，但…怎么会是凌川？她沉思，转念又一想：或许萧易之同她一样，不便暴露身份才改名换姓。

　　火势越来越大，已经顺着房梁往她这里烧过来。

　　姜云衡将册子囫囵塞在怀里，随后低伏着身子掩住口鼻，准备从二楼下来。

　　一阵霹雳啪啦的断裂声传来，二楼通往一楼约十米高的楼梯突然断裂，藏书阁内部横梁也起了大火，摇摇欲坠。

　　一瞬间，前路后路皆断。

　　姜云衡站在火海里，身形清瘦，稍不注意便会被火焰吞噬。

　　与她记忆中那场火一样。

　　那时她看着至亲枉死，却无能为力，任人宰割。

　　二楼高台上，素色人影撑着栏杆陡然一跃而下，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与决绝。

　　如今，她的命运握在她自己手中！

　　落地瞬间，巨痛自右腿往上蔓延。

　　姜云衡不受控制的扑倒在地，但这般高度下造成的伤害她早有心理准备。

　　顾不得耽搁，她踉跄起身奔向门边。

　　身后，一根横梁燃烧多时，在她离开的瞬间猛地砸下！

　　…

　　姜云衡死里逃生，刻意避开云川门，等她拖着一条断腿灰头土脸的出现时，着实吓了灵溪他们一跳。

　　彼时，擅断案的云川门在另一面救火，并未看到她。不然仅凭伤口，恐怕就能判断出她摔落的高度，从而戳穿她的谎言。

　　灵溪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她，面对众多关注视线，姜云衡只能解释说：“刚刚人多混杂，我不小心从外面的台阶上摔下来，并无大碍。”

　　最后，疆珂出面，安排人带她回去处理伤势。

　　临走之前，姜云衡回头看了眼藏书阁，这座百年书阁的根基被大火炙烤着，摇摇欲坠。

　　繁华枯荣，朝夕间。

　　大火燃烧了整整四个时辰，藏书阁大部分的书籍都被付诸一炬。

　　事后玄清门掌门震怒，下令严查。

　　云川门本想协助查明起火原因，但被月弥一鞭子挡住。据说那日闹得很不愉快，月弥站在群英面前，冷笑着表示玄清门的事情她自会处理，不劳外人操心。

　　如此不留情面，惹的围观的其他人纷纷道：这月弥和她徒弟，果然是师承一脉的跋扈霸道，对相帮之人也这般冷漠，当真是不可理喻。

　　灵玉则被外派调查周围出现过的可疑人，方未生随同调查，一时间疆珂门下只剩灵溪一个徒儿。

　　这些事情，在姜云衡养伤期间，被孤单的灵溪当成宣泄情绪的对象，隔三差五就要来她这里“倾诉”当日经过。

　　灵溪藏不住事，说完还叹道：“云川门也是好心相帮，那么大的门派说得罪就得罪，月掌教未免太过…”说完，她才想起来门中不可妄议师长，连忙住嘴，眼珠骨碌碌转，生怕被发现。

　　每每这时，姜云衡总是淡笑不语。

　　出了藏书阁那起火患，玄清门上下开始严阵以待，任何可疑人员都会被审查上报。这种风气下，想来挑衅姜云衡的少侠女侠们也收敛许多。

　　姜云衡终于得了清净，也算因祸得福。

　　从藏书阁带出来的册子被她翻了又翻，里面除了玄清门记事，还有几桩牵扯到玄清门的陈年旧案。

　　案宗记载：江湖上名剑阁，南霄宫，春水派三个门派，曾派出自家门下精英弟子跟随凌川平乱。但几年后这些人就意外暴毙，心口处皆有一指宽的血窟窿，死状相同。

　　平乱期间，有人曾见过凌川和其中一人起过冲突，直接牵扯到玄清门。云川门负责调查，但追查至今，仍旧没有公布结果，此三案成为江湖悬案。

　　今年一月，凶手又作案，手法与旧日相同，受害者数十名皆为江湖新起之秀。

　　姜云衡注视着那页批注，手指轻点着。世人总这般，哪怕无凭无据，只要有了怀疑的念头，心中就给人定了罪。

　　譬如江明柔，譬如…她父亲。

　　十日后，她腿伤还未痊愈，灵溪却带来一个陌生人。

　　“云姐姐，云姐姐，瞧我带了谁～”屋外，明媚的少女声音叽叽喳喳，由远及近。

　　伴随着隔壁院落里的鹤鸣声，尤其热闹。

　　“吱呀—”门扇被推开，灵溪笑容满面，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颀长，不修边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