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不善》路非更

13、流光易把旧人抛 她是这孩子

　　不远处，一袭白衣的女子正缓缓而来，手持长弓，裙裾两侧垂挂着长长的双环玉佩，行走间却不见晃动。

　　这女子额间一点朱红，哪怕白纱遮面，依旧能看出其容貌清丽脱俗，加上看人时的目光柔静，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赵丹青一看到来人，兴奋大喊：“姑姑！”

　　白衣女子皱眉：“丹青，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还不快起来。”

　　她是这孩子的姑姑？姜云衡握紧了手指。

　　女子手握的长弓无人不识，名叫月华，出自姜云衡之手，同它的主人一样声名显赫，百发百中从无失手。

　　灵玉见状收回抵在赵丹青身上的剑，退回一旁。

　　赵丹青从没被人欺压到如此地步，见灵玉撤了，她心头火气不消，抓起一旁佩剑就要攻击。

　　白衣女子及时拦住，轻斥：“莫要任性，此番是你不对，还不向这几位朋友道歉。”

　　女子做事滴水不漏，哪怕手持神弓利器也没有借此欺压，反倒放低姿态，诚恳道歉：“丹青失了分寸，害得几位受伤深感抱歉，这是九丹门所炼丹药对于重伤有奇效，还望作为赔礼收下。”

　　与江嫣的伪善不同，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人感觉到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九丹门是江湖第一炼药世家，所炼丹药效果奇佳，价值千金仍旧一丹难求。可这样的东西，此女子能轻松给出一瓶。

　　赵丹青都要气炸了，但在她姑姑无声的注视下，她最终还是败下阵，不情不愿的上前：“对！不！起！！”三个字被她喊出要干架的模样。

　　灵玉少年深知对方来头不小，不想纠缠，沉声道：“赔礼就不用了，只希望丹青师妹今后能规劝住自己，莫要像今日这般伤及无辜。”

　　而此时，姜云衡轻轻后退，她没想到今天会与这位故人碰面，浑身的血液仿佛沸腾，她必须全力压制才能让自己毫无异样。

　　那边面对少年未消的怒气，女子轻柔一笑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将眼神落在后面的姜云衡身上，神色间染上疑惑：“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姜云衡隔了许久，才嘶哑着声音出声：“未曾见过。”被婆罗花改变的嗓音，再不可能如从前一样。

　　女子一下愣了，眉头微蹙：“姑娘你的声音…”

　　姜云衡眉眼淡淡，言简意赅：“自小如此，来此求医问药。”

　　闻言，女子目光停驻在她面上，瞳色深深，良久才道：“那应该是我认错了人。”她松开半握的手后，拉着仍旧愤愤的赵丹青缓步离开了。

　　姜云衡看着自己颤动的手指，自嘲一笑，没想到再次相逢，宋婉宁还是差点认出她。近十年光阴，她这位故人对她执念竟然丝毫不减。

　　灵溪看她们离开后，松了口气：“小霸王可算走了，这人什么来头？竟然让那跋扈的小郡主那么听话。”

　　灵玉看了她一眼，他知道消息比她多些，“应该是天竹峰上的客人。”

　　天竹峰是迎重要客人的地方，能留在天竹峰的人举足轻重，不可妄议。

　　灵溪一脸兴奋，她还是第一次见从天竹峰下来的人。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灵玉的眼神制止，这才想起来此地还有他们的救命恩人，连忙转身行礼：“方才多谢姐姐搭救，还没来得及道谢。”

　　姜云衡垂眸，看着面前有些局促小丫头，淡道：“不必道谢，举手之劳而已。”

　　灵溪想要报答，于是盛情邀约：“姐姐是去回龙山治嗓子吗？不如我们一道，我师傅是回龙山掌教，草药庐的大叔就在旁边，或许能医治你的嗓子。”

　　姜云衡之前还在想该如何顺利上山，她也没想到会救下回龙山的人，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顺水推舟道：“那就多谢了。”

　　上山路上，转过树丛还要经过一个盘山索道和九百九十九层台阶。灵溪对她很是好奇，一路不停在问她问题，灵玉使了几次眼色都没制止成功。

　　姜云衡眼珠微转，随口道：“其实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她谎称自己是偷听到被叔伯要将自己卖掉，费尽心思才逃出来，如今只求一个安身之地。

　　惹得灵溪眼泪汪汪：“姐姐放心！有我回龙山在，那些歹人定不能上来胁迫你！”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回龙山定会护她周全。

　　姜云衡神色感动，心中感慨：少年人还是一如既往好骗啊，但愿他俩师傅也能这么好糊弄。

　　回龙山上其中一个掌教叫疆珂，是这俩人的师傅。

　　姜云衡爬过九百九十九层台阶后，正在原地大喘气，一抬眼刚好与她打了个照面。

　　疆珂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看人时自带三分笑意，手上抱着一杆紫色如意，隐约光华流动。

　　对方平和问她：“你是哪里来的小友？怎的来我这里？”

　　疆珂是回龙山四位掌教中最小的师妹，身量不高，偏生又是个娃娃脸，便越发显得小了。

　　姜云衡身后，匆匆赶上来的灵溪灵玉一见来人，惊喜喊道：“师傅！”

　　疆珂扫了他们一眼，笑问：“这位是你们带上来的客人？”与月弥的强势不同，她为人不争不抢，性格十分和善温软。

　　灵玉连忙上前告诉了疆珂刚刚发生的冲突：“我与灵溪执行任务时，不慎被赵师妹的缚网所困，幸得这位姑娘相救。”

　　灵溪在旁附和，边撒娇边告状：“多亏了这位姐姐，要不然就栽赵丹青手里了，师傅师傅～你可要给徒儿们做主，这赵丹青仗着月弥掌教撑腰，丝毫不顾及同门之谊，实在可恶！”

　　疆珂摇了摇头，神色染上哀伤：“丹青这孩子是年轻气盛了些，你们不可生怨，师姐她…很是不易。”

　　师傅这是让他们别放在心上，此事就此揭过。灵溪忿忿，但终归不敢忤逆，只能忍着这口气。

　　告完黑状，灵溪想起等在一旁的姜云衡，连忙告诉疆珂姜云衡所编造的悲惨过去，希望她能留在回龙山

　　“师傅，云姐姐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她被家人多方胁迫，我想留她在山上…”

　　疆珂并未怀疑，顺其所愿，安排了草药庐长老为她医治嗓子。

　　姜云衡双手交叠道谢，只是她的嗓子是因天下奇毒婆罗花所致，药石罔然。不仅医治无效，反而可能因此暴露自己，她在想如何拒绝。

　　疆珂又道：“如今草药庐的长老下山寻药，归期未定，只能等他回来再让他给你医治，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如此甚好，姜云衡松了口气，垂下眼眸遮住其中深思：“这是娘胎里带的毛病，横竖这些年我已经习惯如此，不必强求。”

　　她开口，声音哑而低，佐证了嗓音有损的事实。

　　疆珂的目光在她面上停滞一瞬，随后与身后人一番交谈后，直接把姜云衡安排到最清闲的花草园：“回龙山不留外客，但姑娘情况特殊，不如先去花草园，每天跟着其他人浇浇水就行。如此这般，掌门那里我也有个说辞。”

　　明正言顺留下来的机会，姜云衡自然不会错过：“那便多谢掌教。”

　　灵溪本想自告奋勇带她去住所，可疆珂还有事嘱托他们，姜云衡便一个人顺着指引离开。

　　回去路上，迎面走来一波身着同色制服的弟子，只是个个神色狼狈，边走边忿忿道：“这赵小郡主未免也太蛮横，百里围场竟然都被她派人包围，不给旁人丁点机会，要是让她继承掌教之位，咱们这些人也别想出头了！”

　　姜云衡慢下脚步，侧耳倾听。

　　同行的另一名弟子劝道：“赵丹青是郡王之女归属朝廷，绝不可能继承掌教之位。就算靠着燕王府这棵大树又如何？”

　　“自古江湖朝廷对立，能让她破格进入回龙山，还是看在那位异姓王的面子，她也折腾不了多久，且忍忍吧。”

　　“说起来，天竹峰上的那位客人也来自燕王府，还是我们的供上之宾，这燕王也真有意思，偏要插手江湖事宜。”

　　“嘘…可小点声吧，谁不知道那位燕王，可是能干出血洗未过门妻子满门的人…”

　　“唉，说来姜雪年也是可怜，被妹妹带累，那般惊才绝艳之人最后却落得个死无全尸…”

　　耳边声音渐行渐远，姜云衡一个分神，不知何时走到一路岔路口，左边是鹅卵石铺垫的羊肠小道，右边竹林葱郁、曲径通幽，面前还有一条潺潺溪流从内院流往外面。

　　姜云衡盯着溪流中晃动的面容发呆，溪水中倒影苍白秀雅，与曾经的面容仅有两分相似，她还是她，却也不再是她。

　　如今行走在世的，只剩下她的执念。

　　“唳—”一只体态滚圆的白鹤在上空盘旋鸣叫，轻盈落地后，见她没有察觉又悄悄靠近。临近跟前，尖尖鹤喙叼住她身上的香囊猛地一拽，扑闪着翅膀拔腿就跑。

　　哪来的胖鸟…不好！她的香囊！

　　姜云衡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追。

　　“站住！”一声呼喝过后，那贼白鹤反而跑的更快了，三两下就没了影。

　　姜云衡追了一圈，反倒把自己跑迷路，她眯着眼睛分辨：太阳垂西，这个方向是南，可回龙山她是第一次来，里面建造布局不清，分清方向也无用。

　　那贼鹤究竟哪来的？！

　　正一筹莫展，忽闻不远处隔壁院墙鹤鸣之声，姜云衡瞬间冷笑：“死胖鸟！”

　　院墙高约两丈，她费了些力气才爬上去，刚一冒头，就看到院子中间那个罪魁祸首。

　　此时那贼鹤正依偎在一花甲老人身旁，鸣叫不停，鹤眼里满是谄媚。而她的香囊正挂在它的脖子上。

　　鸟赃俱获！

　　胖白鹤豆豆眼机灵的很，她不过刚刚出现，那贼鹤就一眼看到她。许是觉得有人撑腰，白鹤也不跑，反而张着鸟嘴在原地怪叫。

　　姜云衡气不打一处来，狼狈的从墙上跳下，过程中差点摔倒。

　　见此，白鹤叫声越发高兴。

　　她指着白鹤，对着一脸诧异的老人道：“这位先生，你的鸟偷了我的香囊，请还我！”

　　老人这才明白前因后果，他一脸无奈的摇头：“索索，还不将东西还给人家。”又忍不住纠正道：“还有，它是鹤。”

　　白鹤在旁边昂首挺胸。

　　姜云衡偏不如它意，一字一句道：“胖鸟！”

　　眼看一人一鹤要打起来，老人连忙抱住白鹤哄劝，似乎是被这吵闹声吸引，不多时门口便聚了两位老人，俱都须发全白但精神抖擞。

　　其中一位绿衣老者笑着打趣：“鹤老啊，你这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另一人也伸来脑袋，好奇：“咦？这是哪里来的小友，瞧着很是面生。”

　　姜云衡：“…”

　　一番折腾，姜云衡终于拿回来她的香囊。

　　姜云衡这才知道，自己竟然阴差阳错的找对了地方。除她之外周围还住着四个负责花草，百兽，武器，丹药的长老，抢走她香囊的白鹤是百兽园的鹤老所养。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三人在得知她是俩小徒弟的救命恩人后，也是礼遇有加，各自送了些小礼物聊表谢意。

　　只是那鹤跟她结了梁子，她离开之前，还在用它那豆豆眼斜睨她。

　　之后日子，每日清晨起床，门口迎接她的绝对是一泡新鲜鸟屎，让姜云衡十分无奈。

　　姜云衡在回龙山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她每日借着由头将各处探查，可都一无所获。没找到拿着锦帛的可疑人不说，反而等到了他们门派的大比。

　　回龙山人手不足，她被错人认成杂役，被派去充场送个茶水。

　　锦帛线索中断，正好她也想借此次机会，见见回龙山其他人，如此才好判断谁是那个可疑之人。

　　不久，回龙山的英雄贴广发下去，一听能亲眼目睹玄清门镇山之宝——名宴青刀，前来赴宴的侠士几乎踏破山头。

　　此次云川门也在受邀之列，但来的名单不是方未生他们，这让姜云衡狠松了口气。

　　她出现在此地太过可疑，绝对瞒不过跟她接触过的方未生他们，如今他们不来，倒是省去很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