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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纪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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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节,亦是百花生日。对纪眠眠与谢云州而言,这一天更添了一层非凡的意义——他们的女儿,元宝,今日满周岁了。
小院中早已装点一新,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廊下悬挂着新糊的彩色绸花,窗上贴着纪眠眠亲手剪的、略显稚拙的“福”字窗花。晨光熹微,奶爹便将元宝从暖和的被窝里抱出来,精心打扮。
小家伙穿着一身大红遍地金绣五福捧寿的棉袄棉裤,颈上戴着外祖父夏清和送的宝石长命锁,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虎头帽,帽檐镶着一圈柔软的雪白兔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圆润白嫩,活脱脱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她似乎也感知到今日的不同,格外兴奋,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被抱到正堂时,看到满屋子的彩色装饰和父母含笑的脸,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伸出胖胳膊要抱。
“抓周”是重头戏。堂屋正中铺了大红毡毯,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物件:古籍、毛笔、算盘、金银锞子、小巧的玉印、胭脂水粉、甚至还有一柄未开刃的迷你小木剑。谢云州将元宝放在毡毯中央,温声道:“元宝,去,挑你喜欢的。”
元宝坐在一堆物件中间,左看看,右瞧瞧,新奇得很。她先是被那亮闪闪的金银锞子吸引,爬过去抓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目光转向旁边的毛笔,拿起来挥舞两下,似乎嫌不好玩,扔到一边。接着,她晃晃悠悠地爬到那方温润的白玉小印前,小手拍了拍,又似乎不感兴趣。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柄做工精巧、不过三寸长的小木剑上。她好奇地爬过去,伸出小胖手,稳稳地将木剑抓在了手中,还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挥舞了一下,嘴里“咿呀”一声,颇有气势。
纪眠眠与谢云州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却也有一丝深藏的复杂。抓剑,是像了谢家的武将之风吗?可他们只愿女儿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抓了剑好,有英气,将来不受欺负。” 纪眠眠笑着打圆场,上前将女儿抱起,亲了亲她带着奶香的脸蛋,“我们元宝,将来定是个有主见、有胆识的好姑娘。”
元宝的大名,今日也正式定了下来——纪揽月。这是纪眠眠与谢云州翻阅了无数典籍、斟酌了数月才定下的。“揽”字,有采撷、怀抱、招引之意,大气而温柔;“月”字,清辉高洁,象征美好、团圆与思念。纪揽月,寓意着怀抱明月般的美好与光辉,亦暗合“可上九天揽月”的豪情与对女儿翱翔天际的期许。
“揽月……纪揽月……” 谢云州低低念着女儿的名字,指尖轻轻拂过睡着的女儿细软的额发,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坚定。他的小月亮,他定会用余生所有力气,护她圆满。
中午,纪眠眠让阿满去城中最好的酒楼“松鹤楼”订了两桌上等席面,一桌给元青、阿满、奶爹、门房等下人,一桌自用。并未宴请旁人,只他们一家三口,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吃一顿团圆饭。菜肴精致,氛围温馨,元宝被抱在爹爹怀里,不时被喂一口软烂的蛋黄羹或鱼茸粥,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纪眠眠将下人唤来,除了当月的月钱,每人又多发了两个月的赏银,温言道:“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三日后,我们便要启程回京,这些银钱,诸位可添置些家用,或是路上应急。待我们安顿好,若诸位有意,亦可来京城寻我们。”
众人惊喜,连声道谢。他们伺候这位纪二小姐和谢将军时日虽不算长,却知主人宽厚,待下和善,尤其对小主子更是疼爱有加,此刻又得厚赏,心中感念,纷纷表态愿追随。
三月初六,晨光微露。小院门前已停了三辆宽敞的马车,并几辆装载行李的货车。箱笼早已收拾妥当,重要的物什并元宝的日常用品单独放在最舒适的马车内。纪眠眠抱着裹得严实的元宝,谢云州在一旁仔细检查了车辕、马匹,确认无误,才扶她们母女上车。
夏清沅、夏清晚,并夏家几位管事,早已等候在码头。夏老太爷年事已高,未曾亲来,却让人捎来许多给重外孙女的礼物和路上的用度。码头上依依话别,夏清沅拉着纪眠眠的手,叮嘱再三,又对谢云州颔首:“照顾好她们娘俩。京城之事,若有需要,尽管来信。”
“多谢大姑,眠眠省得。” 纪眠眠眼眶微红,与众人一一拜别。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柳荫下。车窗的帘子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指微微掀开一角。余霂辞隐在车内阴影中,目光穿过人群,紧紧锁着那个即将登船的妃色身影。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装,发髻高挽,英气飒爽,正低头与怀中的孩子柔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温柔得不可思议。谢云州站在她身侧,仅存的右臂虚环着她,姿态是全然守护。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远。江南与京城,千里之遥,身份云泥,此去经年,再无相见。
船工高声吆喝,跳板收起。客船缓缓离岸,向着北方驶去,逐渐化作运河上一个渐行渐远的黑点。
舟行七日,沿运河北上,两岸景致从江南的温婉渐变为北地的开阔。元宝适应良好,大部分时间都在爹娘怀中或奶爹照顾下,看水看鸟,咿呀学语。在通州换乘陆路,武安侯府早已安排好了坚固平稳的马车和可靠的护卫。又行了九日,终于在三月二十二日傍晚,遥遥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暮色苍茫,城门将闭。车队穿过熟悉的街巷,停在武安侯府门前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霞光。
府门大开,灯笼高悬。武安侯谢英,竟亲自等在门前。看到马车停下,谢云州率先下车,她的目光立刻将儿子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见他面色虽仍清癯,但眼神沉静,气息平稳,较之一年多前离京时的死寂灰败,已是天壤之别,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重重落下。
然而,她的目光旋即被紧随其后下车的纪眠眠吸引——更准确地说,是被纪眠眠怀中那个裹在银红织金斗篷里、只露出一张玉雪可爱小脸的胖娃娃牢牢锁住。
谢英呼吸一滞,脚下已不受控制地急步上前。
“母亲。” 谢云州行礼。
“侯爷。” 纪眠眠亦微微福身。
谢英却似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那个正好奇地瞪大眼睛、望着她的陌生小人儿身上。小家伙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头戴镶毛边的虎头帽,颈间金锁闪烁,脸蛋圆嘟嘟,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见底,与谢云州幼时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那看人时微微蹙起的小眉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这就是……” 谢英的声音竟有些发颤,她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又怕惊着孩子,停在半空。
“是,母亲,这是元宝,大名叫纪揽月。” 谢云州低声道,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示意纪眠眠将孩子递过去。
纪眠眠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元宝轻轻放入谢英臂弯,柔声对女儿道:“元宝,这是外祖母,叫外祖母。”
元宝被转入一个陌生却温暖的怀抱,也不怕生,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英看。忽然,她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冲谢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含糊地发出一个音:“噗……祖……”
虽含糊不清,但那软糯的语调,那毫无保留的亲近笑容,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谢英冷硬了数十年的心防。她手臂一紧,将孙女牢牢抱在怀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温软的小身子,一股混杂着狂喜、酸涩、感慨万千的激流冲上眼眶,让她竟有些视线模糊。
“好……好孩子!我是外祖母,是外祖母……” 谢英连声应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上了哽咽。她低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外孙女带着奶香的柔嫩脸蛋,那小心翼翼又珍重无比的模样,哪里还是朝堂上令人生畏、沙场上铁血无情的武安侯?
晚膳设在正厅,菜肴丰盛,却只有纪眠眠与谢云州两人坐在桌前。谢英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她抱着元宝坐在一旁的特制高椅上,一会儿喂一口精心剔去鱼刺的嫩肉糜,一会儿喂一勺温热的蛋羹,自己面前的碗筷动也未动。元宝也乖,坐在外祖母怀里,小嘴一张一合,吃得喷香,偶尔用沾了汤渍的小手去抓祖母的衣襟,留下一个油汪汪的小手印,谢英也毫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直夸元宝“有力气”、“像她爹小时候”。
平日里肃穆的侯爷,此刻眉开眼笑,恨不得将天上星星都摘下来给元宝玩。那副“含饴弄孙”、乐不思蜀的模样,看得纪眠眠与谢云州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无奈与暖意。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待到元宝玩累了,开始揉眼睛打哈欠,奶爹上前想要抱她去睡时,谢英却一摆手:“今夜,元宝跟我睡。”
纪眠眠与谢云州皆是一愣。谢云州犹豫道:“母亲,元宝夜里可能会醒,吵扰您休息……”
“无妨!” 谢英不容置疑,抱着已经昏昏欲睡的孙女起身,“我征战沙场时,几日不眠也是常事,还怕个小娃娃吵?况且,不是有奶爹在旁伺候么?你们一路劳顿,好生歇着便是。” 说罢,便抱着心肝宝贝,径自往自己院落去了,那步伐轻快,背影都透着愉悦。
留下纪眠眠与谢云州在厅里面面相觑,最终只得无奈摇头,唇角却都带着释然的笑意。看来,从今往后,他们想独占女儿,怕是难了。
窗外,京城春夜,月色清明。侯府深处,传来婴儿细微的哼唧与老人低柔的哄慰声,交织成这个夜晚最安宁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