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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西风错 ...

  •   过了上元节,严冬的寒气便一日日败退下去。先是护城河畔的垂柳,在某个清晨,悄悄抽出了第一点鹅黄的嫩芽,像美人初醒的惺忪眉眼。不过几日功夫,那点点嫩黄便晕染开去,千丝万缕,随风摇曳,远远望去,如烟似雾。
      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和新草破土的清芬,阳光也一日比一日慷慨,透过尚未丰茂的枝桠,洒下明明灭灭、暖洋洋的光斑。
      这日,纪眠眠正陪着元宝在院中晒太阳,看小家伙努力地试图抓住光斑里飞舞的微尘,夏清沅身边的得力管事便匆匆而来,满面喜色地禀报:东山窑场,有重大突破了。
      纪眠眠心中一喜,将元宝交给谢云州,略作收拾,便带着阿满乘车赶去。
      再次踏入窑场,气氛与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匠人们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光,见她到来,连忙引她去看最新出窑的一批试制品。
      库房中央的木台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整齐摆放着十数件器皿。在窗外投入的春日阳光下,那些器皿折射出令人心悸的、纯粹而璀璨的光芒——那是与瓷器温润光泽截然不同的、属于琉璃的澄澈与晶莹,却又比寻常琉璃更加剔透、坚硬。
      纪眠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高脚杯。杯身线条流畅优雅,胎体均匀,对着光看去,竟能清晰看到手指的轮廓!虽非全然的透明无瑕,仍有些许极淡的乳白絮状物和微小气泡,但比起数月前那些浑浊易碎的半成品,已然是天壤之别。触手温凉,质地坚实,轻轻叩击,发出清脆悠长的金石之音。
      “表小姐请看,” 领头的老匠人激动地指着另一套酒壶与酒杯,“这套的澄净度更高些!我们调整了釉料的配比,又改进了窑炉的通风与控温,这一窑的成品率已有三成!再给老朽一些时日,反复试验,定能将这‘透明瓷’——哦,按您说的‘玻璃’——烧得如水晶般透亮,且更坚韧耐用!”
      纪眠眠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杯壁,心中激荡不已。八分了,已然有了八分她想象中的模样!假以时日,必能大成。她仿佛已能看到,清澈的葡萄酒液盛于这晶莹剔透的杯中,在灯火下折射出醉人光泽的画面。
      从窑场出来,夏清沅亲自在窑场外的凉亭备了茶点,见她满面喜色地出来,便知进展顺利,笑着邀她回府用饭:“你这一去,怕是归期不远。父亲前两日还念叨,说外孙女忙得影子都不见。今日既出来了,便随大姑回家,陪他老人家吃顿便饭,可好?”
      纪眠眠心情正好,又想起确实许久未去探望外祖父,便欣然应允。
      到了夏府,自是先去主院拜见夏老太君。老人精神矍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尤其关心元宝,听说重外孙女又胖了些,学会认人了,乐得胡子直翘。余霂辞也在,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衫,安静地坐在下首,见她进来,起身见礼,目光飞快地掠过她的脸,又垂下眼去。
      因是家宴,又为着给纪眠眠“饯行”的意味,并未分桌。席间气氛热络,夏清沅兴致极高,连连举杯,纪眠眠也陪着喝了几盏清甜的梨花白。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谈笑风生,说着年节趣事、生意见闻,倒也其乐融融。余霂辞话不多,只偶尔在长辈问及时才答上一两句,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落在纪眠眠含笑的侧脸上。
      膳毕,下人撤去残席,奉上香茗。夏老太君留下纪眠眠说话,细细问了她们回京的打算。得知定在三月中旬,天气和暖时动身,老人点了点头,眼中有些不舍,却也只是叮嘱路上小心,常写信回来。
      说着,他忽然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余霂辞,慈爱地笑道:“霂儿,你眠眠表姐难得来,往后怕也难得见了。今日天气好,后园湖里的冰也化了,你陪表姐去划划船,看看园子里新开的几株玉兰,说说话,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纪眠眠心中暗叹,外祖父还是没放下这心思。看着老人眼中殷切的期望,她实在不忍当面驳了这份好意,惹他不快,只得按下心中的无奈,微笑着应下:“也好,正要向表弟请教近日新得的棋谱呢。”
      余霂辞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脸颊微红,连忙起身:“孙儿遵命。表姐,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往后园走去。一路上,纪眠眠才注意到,余霂辞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那身天青色的杭绸长衫,剪裁极为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腰间束着同色丝绦,缀着一枚水头上佳的翡翠玉佩。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身上熏了淡淡的苏合香,清雅不俗。
      他刻意走在离她半步的前方引路,步态从容,侧脸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俊秀,显然是想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
      夏府后园有一片不小的湖泊,此时春冰初融,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系着一只精巧的乌篷小船。余霂辞率先轻盈地跃上船,然后转身,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搀扶纪眠眠。
      “不必,我自己可以。” 纪眠眠微微一笑,避开他的手,提起裙摆,利落地上了船,在船中坐定。
      余霂辞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拿起竹篙,熟练地将船撑离岸边。小舟划开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向着湖心缓缓驶去。四下水光茫茫,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刚刚染上绿意的垂柳。
      船至湖心,余霂辞放下竹篙,任由小舟随着微澜轻轻荡漾。他从船尾的小几上取过温着的茶壶和两只天青釉茶杯,动作优雅地为纪眠眠斟茶,双手奉上。
      “表姐,请用茶。这是今年的新茶,用去岁收的梅花雪水沏的,最是清冽。” 他声音温软,目光盈盈地望着她。
      “多谢表弟。” 纪眠眠接过,客气地道谢,目光却落在荡漾的湖面上。
      余霂辞并不气馁,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寻找话题。他先说园中那几株罕见的二乔玉兰开得正好,又说起最近读的几本杂记趣闻,语调轻快,眉眼生动,努力展现自己的风趣与见识。
      他甚至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竹洞箫,笑道:“今日春风怡人,水色潋滟,霂辞为表姐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可好?”
      说罢,不待她回答,便将箫凑到唇边。箫声响起,果然清越婉转,技艺娴熟,缠绵的曲调融在春风湖光里,颇能动人心弦。他吹奏时,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侧脸在波光映照下,显出一种精心雕琢的、易碎的美感。曲毕,他抬眼看向她,眼中含着期待,唇边带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脸颊因吹奏和些许紧张而泛着淡淡的粉,宛如一枚初熟的桃。
      春风软绵,带着湖水的微腥和远处飘来的隐约花香,拂过面颊。小舟轻晃,气氛旖旎。
      若在以往,纪眠眠或许会赞他一句“箫艺精进”。可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澄明,甚至有些疲惫。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展示,那刻意的姿态,讨好的言语,看似天真的诱惑,于她而言,清晰得如同这澄澈的湖水,一目了然,却无法激起半分涟漪。
      “表弟吹得极好。” 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打破了那刻意营造的暧昧静谧,“只是,我于音律上实是粗通,听不出太多门道,倒是浪费表弟一番心意了。”
      余霂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纪眠眠抬起眼,目光坦然地望向他,继续道:“表弟天资聪颖,品貌出众,又得外祖父与大姑疼爱,将来定能觅得一位情投意合、珍之重之的良人,举案齐眉,白首同心。”
      余霂辞握着洞箫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眼中那点强撑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声音有些发干:“表姐……我……”
      “霂辞,” 纪眠眠打断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唤他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你心意。也多谢外祖父与大姑的厚爱。只是,我的心很小,只能容得下一个人。我既已认定了他,便是生生世世,绝不更改。于我而言,夫妻之情,贵在专一,贵在两心相许。旁的,再好,再珍贵,于我亦只是风景,看过便罢,不会驻足。”
      她看着少年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积聚的水光,心中亦有不忍,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劝慰:“你还年轻,见过的天地尚小。将来你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那人,她会疼你,爱你,视你如珠如宝,给你我无法给予的一切。那时你便会明白,今日种种,不过是春日里的一场迷梦,梦醒了,前方自有更真实的风景在等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起身走到船头,对不远处岸边候着的小厮示意。很快,便有小船撑过来接应。
      纪眠眠利落地踏上接应的小船,对依旧僵坐在乌篷船中、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余霂辞微微颔首:“表弟,湖上风凉,莫要久坐。替我向外祖父和大姑告罪,就说我有急事,先行一步了。”
      小舟荡开,载着她缓缓驶向岸边。她没有回头。
      余霂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乌篷船里,手中的紫竹洞箫“咚”一声掉在船板上。他怔怔地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妃色彻底消失在垂柳掩映的岸边。
      他缓缓抬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防,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湖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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