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快到碗里来》袁三少

35、第 35 章 上元节

　　上元节，是江南一年里最热闹、最烂漫的佳节。
　　夜幕方合，整座姑苏城便迫不及待地坠入一片光的海洋。仿佛有仙人执笔，蘸着星河，在这水墨江南的画卷上肆意泼洒下璀璨的金粉。长街两侧，万千花灯次第亮起，绵延无尽，汇成两条蜿蜒流淌的光河，静静漫过古老的石桥，淌过幽幽的河道，将整座城池温柔包裹。
　　荷花灯清雅亭亭，玉兔灯活泼玲珑，龙凤灯威严华美，走马灯流光溢彩……各色灯盏争奇斗艳，形态万千。暖黄、绯红、莹白、翠绿的光晕交融在一起，洒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斑，也将往来行人含笑的脸庞、飞扬的衣袂，都染上了一层温柔如梦的色泽。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甜腻的香气、炸糕焦脆的油香、女子发间清雅的香粉气，还有爆竹燃放后淡淡的硝烟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上元夜的、热闹而慵懒的气息。
　　河道中，盏盏莲花灯随波逐流，烛火在微波中摇曳生姿，与两岸灯影交相辉映，恍若碎星落入人间银河。丝竹管弦之声从临河的画舫楼阁中隐隐飘来，夹杂着猜灯谜的喝彩、孩童的嬉笑、商贩响亮的吆喝，汇成一曲盛大而欢腾的市井交响。
　　纪眠眠抱着裹得像个棉团似的元宝，小心翼翼地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谢云州紧挨在她身侧，仅存的右臂微微张开，以一种守护的姿态，虚虚环着她们母女，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潮。元宝被娘亲抱在怀里，身上裹着大红织金的小斗篷，只露出一张兴奋得红扑扑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什么都新鲜，小嘴里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惊叹。
　　“小姐，刚出炉的梅花糕！”“公子，给小姐买个糖画吧！” 元青和阿满跟在后面几步远，手里挎着的竹篮早已被各色零嘴塞得满满当当——晶莹的冰糖葫芦、酥脆的油果子、甜糯的酒酿圆子、栩栩如生的生肖糖画……
　　“看，元宝，那是兔子灯！” 纪眠眠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上悬挂的、做工极为精巧的雪白兔子灯。那兔子用素绢糊成，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耳朵，红宝石嵌的眼睛，憨态可掬，肚子里点着烛火，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
　　元宝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伸着小胖手，朝着兔子灯的方向急切地抓挠，嘴里“啊、啊”地叫着，身子也往前倾。
　　谢云州见状，眼中漾开一丝笑意，对摊主道：“劳驾，要那盏兔子灯。”
　　他付了钱，接过灯，仔细检查了提杆和烛台是否稳固，才将灯柄轻轻塞进女儿努力张开的小手里。元宝立刻紧紧握住，虽然还拿不稳，灯身晃来晃去，却已让她开心得眉开眼笑，努力将胖脸蛋贴向温暖的灯罩，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
　　谢云州看着女儿新奇欢喜的模样，又看看身旁纪眠眠温柔含笑的侧脸，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暖意填满。街市喧嚣，灯火如昼，人声鼎沸，他想，世间最幸福的时光，莫过于此刻——爱人在侧，稚女在怀，于这万丈红尘最寻常的热闹里，做最寻常的团圆人。
　　一家三口的身影，缓缓融在涌动的人潮与无尽的灯海之中。

　　人群中，一道青色身影静静立着，目光盯着那一家三口，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酸涩、羡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她今日穿着一身妃色折枝梅花纹的衣裙，外罩银狐色的斗篷，在璀璨灯下愈发显得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
　　余霂辞本是陪着家人出来逛上元节的，却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低头看着女儿的笑意，侧首与身旁男子低语时，眼角眉梢流淌的，是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亲昵。那般自然，那般真切，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而她身旁那个男子……余霂辞的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左袖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谢云州。那个京城来的、断了一臂的将军。他穿着寻常的锦袍，站在光彩照人的表姐身边，在余霂辞看来，除了家世，简直一无是处。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表姐这般倾心相待？
　　他看着谢云州自然地护在她们母女身侧，看着他为女儿买下那盏兔子灯，看着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流淌的温情……一股混合着酸涩、不甘、猛地冲上心头，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街上的灯火依旧绚烂，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这一切热闹都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与他无关。他眼中只剩下那刺痛他的一幕。
　　身旁的小厮见他脸色不对，许久不动，小心翼翼地唤道：“少爷，主君往那边去了，咱们也过去吧？这边人多，仔细挤着。”
　　余霂辞恍若未闻，只是失神地望着那个方向，喃喃低语，像在问小厮，又像在问自己：“她为什么……宁愿娶一个残疾人为夫呢？他除了那点即将不保的家世，还有什么？他哪里……配得上表姐？”
　　他失魂落魄的走在大街上，眼里不自住的看向她，明明外祖父都答应了他，会尽力促成他们在一起的。为什么转眼之间都落空了，她不仅心有所属，甚至连女儿都有了！听说，他们年后便要一同回京，此后天各一方，或许……此生再难相见。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荡起一阵恐慌。不，不能就这样算了！他猛地摇头，他不能就这么放弃！表姐只是一时被迷惑，定是那谢云州用了什么手段！他要去求外祖父，外祖父最疼他了，一定有办法的！就算……就算不能做正君，侧夫也行！只要他能留在表姐身边，朝夕相对，他就不信，以他的才貌性情，会输给一个残缺之人！他也可以为她打理产业，也可以为她生儿育女，他会努力，努力让她身边的那个人，最终变成他！
　　一股近乎偏执的勇气支撑着他。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融入灯火深处的三口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