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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是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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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膳后,夏清沅身边的管事便来相请,说家主已在二门外备好车马,邀表小姐同往东山窑场一行。
纪眠眠精神一振,这正是她此行江南的另一重目的。她向父亲夏清和禀明后,带着阿满,登上了夏清沅那辆宽敞舒适、内里布置极为雅致的马车。
马车出城向东,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周遭景致渐渐从水乡的柔媚转为山林的清幽。远处,东山如黛,蜿蜒起伏。山脚下,一片连绵的屋舍院落,高耸的烟囱吐出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混合了泥土与高温的气息。
“到了,这里便是我们夏家在东山最大的窑场。” 夏清沅率先下车,引着纪眠眠向内走去。
眼前景象让纪眠眠暗自惊叹。这哪里是寻常作坊,分明是一座依山而建、规划严整的“瓷都”。从山脚到山腰,不同功能的区域错落有致。有专事取土、淘洗、练泥的工棚,工匠们在巨大的石槽木桶间忙碌;有负责拉坯、利坯、画坯的工坊,匠人们神情专注,手下或转盘飞旋,或笔走龙蛇;最壮观的是沿山势开凿、鳞次栉比的一座座龙窑与馒头窑,窑火正旺,热浪逼人。
进入陈列成品的巨大库房,更是令人目眩神迷。夏家瓷器,品类之丰,工艺之精,无愧江南首富之名。莹润如脂的白瓷,胎薄如纸,迎光透影;绚烂夺目的青花,发色纯正,纹饰繁复精美;浓艳热烈的釉里红,发色匀净,红如宝石;更有斗彩、五彩、粉彩、珐琅彩……或清雅,或富丽,或古拙,或新巧。器型更是包罗万象,从日常的碗碟杯盘,到陈设的瓶尊罐炉,再到文人雅士的文房清供,乃至仿生的瓜果动物,无不惟妙惟肖,巧夺天工。尤其几套专供宫廷的“秘色瓷”,釉色如千峰翠色,雨过天青,静穆高贵,令人叹为观止。
纪眠眠此行,祝寿固然要紧,另一重心思便是想亲眼看看夏家这立身之本,探探能否借这成熟的窑业,实现自己一个盘算已久的念头。
她陪着夏清沅细细察看了一批新出的外销瓷,又看了几窑刚熄火、正在冷却的试制品。趁夏清沅与窑场大管事商议事情间隙,纪眠眠斟酌着开口:“大姑,侄女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向您请教。”
“哦?眠眠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夏清沅颇感兴趣地看向她。
“侄女在京中,见近年来西域来的葡萄酒越发流行,然盛酒之器,多用金银玉杯或普通瓷盏,总觉与那琥珀琼浆不甚相配。
纪眠眠缓缓道,“能否烧制一种……近乎透明、或半透明,色泽纯净,质地坚硬,专用于盛放这类佳酿?既能彰显酒色,又独具风雅。不知……以我们夏家的工艺,可否一试?”
“透明或半透明的器皿?” 夏清沅眼睛一亮,她是个精明的商人,立刻捕捉到这想法背后的商机。如今西域商路渐通,葡萄酒、琉璃器等物在京中乃至江南富庶之地颇受追捧,若能烧制出与之匹配、且更胜一筹的专用酒器,定能打开一片新市场,甚至引领风潮。
“妙啊!” 夏清沅抚掌赞道,“眠眠,你这想法极好!年轻人就是脑子活络,眼光也准。这‘透明瓷器’……嗯,倒与古籍中记载的玻璃有些相似,但要求更高。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当即招手唤来窑场的总管事和几位白发苍苍、一看便是老师傅的匠人,将纪眠眠的想法细细说了,又让他们将以往试验的类似样品取来观看。
你们看看,依我们如今的料、工、火,有无可能精进一步,烧出表小姐说的这种‘观之如冰似玉,透光见影,的酒器来?” 夏清沅问道。
几位老师傅低声讨论起来,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最后一位年纪最长的老师傅拱手道:“回家主、表小姐,这想法确是新颖。
我等必当竭尽全力,多次试烧。只是这耗费……恐怕不小,且需时日反复试验。”
“无妨!” 夏清沅大手一挥,颇有魄力,“用料用工,尽管挑最好的。银钱不必顾虑,需要什么稀罕材料,开出单子来,我让人去寻。此事便交给你们几位老师傅牵头,先试起来,有了眉目,立刻报与我,也请表小姐过来一同参详。”
又细细参观了半个时辰,问了师傅们许多工艺细节,眼看日头西斜,夏清沅才带着心满意足的纪眠眠打道回府。
马车驶回姑苏城中,华灯初上,夜幕已然低垂。路过最繁华的秦淮河畔时,夏清沅却未令车夫转向回府,反而在一座灯火格外辉煌、高达三层的华丽楼阁前停了下来。
“眠眠,下车。” 夏清沅笑道,自己先下了车。
纪眠眠跟着下车,抬头一看,只见楼阁飞檐斗拱,彩绘斑斓,门前车马簇簇,进出之人皆衣饰光鲜。正门上悬着一块巨大的泥金匾额,上书三个风流婉转的大字——南风馆。
纪眠眠顿时头大如斗,脚步钉在原地。这、这分明是一家……小倌馆!
“大姑……” 她面露难色,低声提醒,“纪家家规,严禁子弟涉足秦楼楚馆等风月之地……”
“诶!规矩是死,人是活的!” 夏清沅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与“你知我知”的笑意,“你头一回来江南,大姑我总得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你见识见识这江南别样的‘风土人情’。放心,此地与你京中那些格调不同,里头的公子们个个知书达理,才艺双绝,最是解语,保管让你开眼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随行的人,大姑自会让他们把嘴巴闭紧。走吧!”
说着,不由分说,半推半拽地将纪眠眠“请”了进去。阿满苦着脸,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进南风馆,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外间的清冷秋意被彻底隔绝,暖香扑鼻,丝竹盈耳。大厅宽敞明亮,以精致的屏风珠帘隔出若干雅座,却并不显逼仄。陈设极尽奢华,却又透着文雅,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厅中穿梭往来的小倌们,果然如夏清沅所言,并无寻常风月场的媚俗之气。
只是这过于浓重的混杂香气,对不习惯的纪眠眠来说,仍有些熏人。她被夏清沅拉着在一处用湘妃竹帘半隔的雅座坐下,立刻便有眉目清秀、举止得体的小倌上前斟茶侍酒,软语温存。夏清沅显然是常客,很快便与相熟的小倌谈笑起来,又点了两个据说擅长南曲、琵琶的来佐酒。
纪眠眠如坐针毡,勉强喝了两口茶,便觉胸闷气短,那浓郁的香气熏得她几乎透不过气。眼见夏清沅已沉浸在歌舞酒乐之中,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心念急转,对身旁的阿满使了个眼色。
“大姑,” 她趁着一曲终了,起身歉然道,“侄女有些气闷,怕是方才路上吹了风,想出去透透气。”
夏清沅正听得入神,闻言摆摆手:“去吧去吧,让阿满陪着你,别走远。回来时让门口的小厮领路便是。”
得了许可,纪眠眠如蒙大赦,赶紧带着阿满溜了出来。直到重新站在清冷的夜风中,深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才觉得活了过来。
“小姐,咱们这就回府吗?” 阿满也松了口气,问道。
纪眠眠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果然沾染了些许馆内的香气,蹙眉道:“身上都是那味儿,就这么回去,若被爹爹闻见,可就说不清了。咱们随便走走,散散味道再回去。”
阿满眼睛一亮,提议道:“小姐,听说江南的夜市热闹极了,咱们来了这些日子,还没逛过呢!不如去夜市逛逛?既散了味道,也瞧瞧姑苏城的夜景。”
这主意正合纪眠眠心意,她点头同意。主仆二人便顺着秦淮河畔,信步朝最热闹的西市方向走去。
姑苏城不愧富甲天下,夜市之盛,远超京城。城东、西二市皆有夜市,东市多绫罗绸缎、金石玉器,店铺雅致,客人也多为富贵闲人。西市则更接地气,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此时夜色渐浓,华灯齐放,从街头到巷尾,各式灯笼连缀成一片璀璨的光河,将半边天都映亮了。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丝竹声、喝彩声汇成一片喧嚣而不嘈杂的市井交响。
放眼望去,卖各色小吃的摊档热气腾腾,香气诱人;饭庄茶肆里传出咿呀的评弹小调与说书先生醒木拍案之声;桥头空地上,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顶缸、走索、喷火,引来阵阵叫好;这还只是寻常夜晚,若逢年节,其盛况可想而知,足以让初来者瞬间沉醉在这软红十丈、活色生香的烟火人间里。
纪眠眠与阿满兴致勃勃,随着人流缓缓前行。阿满被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吸引,买了一支小蝴蝶,又顺手买了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给纪眠眠一串,主仆二人边吃边看。
不知不觉,走到一座宽阔的石桥边。这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喝彩声震天。原来是一伙江湖艺人在表演喷火、吞剑、胸口碎大石的硬功夫。那喷火的艺人喝下一口什么东西,对着火把一喷,顿时一条火龙蹿出老远,引来一片惊呼。
纪眠眠也起了些好奇,想挤进去看看,可一看那人墙厚度,立刻打消了念头。“罢了,人太多了。阿满,咱们往回走吧。”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纪眠眠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一瞥,动作忽然顿住。
就在她左手边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布短打、面相普通的中年汉子,正鬼鬼祟祟地将手伸向他前面一个男子的腰间。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得胖娃娃,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杂耍,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周围人来人往,喧嚣鼎沸,竟无人注意到这小小的罪恶正在发生。
纪眠眠心下一紧,想也未想,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抓住了那中年汉子的手腕!
“你做什么?!” 那窃贼手腕被捉,吓了一跳,转身就要从人群中逃走。纪眠眠当即高声道:抓窃贼了!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抱娃娃的同伴早已扑上前来,将他死死按住。
路人反应过来,也都纷纷上前,帮忙将那窃贼按住,七嘴八舌要将他送交官府。
那抱孩子的男子惊魂稍定,喊来元青前来帮忙抱着小主子。连忙向纪眠眠躬身道谢“这位小姐,多谢!多谢您仗义出手!”
四目相对的刹那,纪眠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击得耳中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顷刻间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桥边那抹靛青色的身影,和他沉静望来的目光。
灯火阑珊处,谢云州的面容半隐半现,即便是未曾说话,单只站在哪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阿满也发现了,惊得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抱孩子的男子还在不住道谢:“……真是多亏了小姐!我家主人就在那边,定要亲自向小姐道谢……”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不敢置信的水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夜市依旧喧闹,灯火依旧璀璨,人潮依旧汹涌。
两人就这般静默地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