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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胖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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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元青怀里的胖娃娃,似乎被周遭的动静惊扰,又或是被纪眠眠呆愣的模样吸引,忽然扭动了一下,发出一串软糯含糊的“咿咿呀呀”声,纪眠眠才回过神来。
元青看了看自家公子沉默的侧脸,又看了看呆立当场的纪二小姐,心知此地绝非叙话之处,便低声请示:“公子,街上人多眼杂,小主子也受了惊,不如……先回住处?”
谢云州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纪眠眠脸上移开,极轻地点了点头,转身,率先朝人群稀疏的巷口走去。动作间,那空荡的左袖被夜风卷起,飘荡在身侧,了无依凭,在璀璨阑珊的灯火映照下,划出一道孤寂而沉重的弧线。
纪眠眠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头翻涌的千言万语,默不作声地跟上,阿满也连忙小跑着追在她身后。一行人就这样,沉默地穿过依旧喧嚣的夜市,转入一条较为清静的巷道。
纪眠眠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胶着在前方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夜风渐凉,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她想起一年多前,想起那些杳无音信的日夜,想起自己从期待到失落再到强迫自己忙碌的挣扎……而此刻,他就在眼前,如此真实。
大约走了两刻钟,穿街过巷,周遭越来越安静,最后停在一座白墙黛瓦、毫不起眼的两进小院门前。元青上前叩响门环,很快,一个五十来岁、面相敦厚的门房开了门,见是他们,连忙侧身让进,又好奇地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陌生女子。
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却朴素得近乎简陋。前院不大,种着两棵叶子已落尽、枝干虬劲的石榴树,树下有一口小小的石井。墙角随意放着几盆应季的菊花,开得正好。正房三间,亮着温暖的灯火。
元青一进院,便将怀里的胖娃娃小心翼翼地递给奶爹,低声交代了几句。奶爹抱着孩子,对纪眠眠客气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西厢房。
又引着二人进了正屋,这里似乎兼作客厅与书房。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一个书架,一张临窗的书案,案上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卷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药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婴儿的奶香气。元青手脚麻利地点亮了桌上另一盏油灯,又奉上两杯清茶,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
纪眠眠在谢云州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老旧却擦拭得光洁的榆木桌子。她端起微烫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她有太多话想问,想问他为何不告而别,为何不给她写信。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缓,带着无尽思念的叹息:
“怎么……这么久不回家?也……不给我写信?”
谢云州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原是想四处走走,散散心。走着走着,便到了江南。觉得此处……景致气候尚可,便暂时落脚了。本也打算……年底前回去的。”
“我这次来江南,是给外祖父贺寿的,” 纪眠眠立刻接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与期待,“过几日便要启程回京了。你……你和我们一道回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谢云州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年未见,她似乎长大了些,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多了几分沉静与干练,只是那双望着他的杏眼,依旧清澈明亮,里面盛着的关切与期待,与一年前在莫愁湖畔时,并无二致。
他沉默着,空气仿佛凝滞。
纪眠眠又道:“我现在……在帮我爹打理家里的生意,也接手了一些铺子产业。虽然刚开始,还有许多要学的,但……总算是能做些实事了。”
谢云州自然知道。母亲的信中虽语焉不详,却也提过纪家二小姐放弃了科举,转而经商。他初闻时是何等震动与痛楚。他比谁都清楚,以她的家世才学,科举入仕方是坦途。经商……虽无贵贱之分,于她而言,却终究是舍弃了更广阔的天空,而这转变的缘由……他不敢深想。
心中五味杂陈,感动与愧疚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正欲开口劝她不该如此,不该因他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哇啊——”
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猝然从西厢房传来,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紧接着是奶爹低声哄劝的声音,和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奶爹抱着已经止住啼哭、却仍哼哼唧唧的胖娃娃走了进来,歉然道:“公子,小主子怕是饿了,不肯睡,定要寻您。”
谢云州脸瞬间柔和了几分,他起身,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纪眠眠,从奶爹手中接过了孩子。然后,就在纪眠眠的注视下,他侧身坐在椅中,微微低头,解开了衣襟的系带,以一种熟练而温柔的姿势,开始给怀中的婴儿喂奶。
纪眠眠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石化,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见了什么?
谢云州……在给孩子喂奶?
那、那个被元青抱在怀里、被奶爹称作“小主子”、此刻正依偎在谢云州怀中,发出满足吞咽声的胖娃娃……是他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有了孩子?和谁的孩子?他离开京城这一年多,难道……难道已经嫁给了别人,生儿育女?
不!不可能!这一定不是真的!是她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僵硬如石,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对着她的、温柔低首的身影。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或许只是短短几分钟。婴儿吃饱了,却没有立刻睡去,反而伸出莲藕般白嫩的小手,抓住了谢云州垂落的一缕鬓发,在手指上绕着圈,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像是在和爹爹玩闹。
谢云州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哑温柔,是纪眠眠从未听过的。他低声哄了几句什么,然后小心地将孩子的小手从发丝上解下,又轻轻拍抚了几下,才将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孩子,重新交还给候在一旁的奶爹。
“带她去睡吧,仔细些。” 他低声嘱咐。
“是,公子。” 奶爹抱着孩子,行礼退下,并再次关好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谢云州整理好衣襟,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纪眠眠。
然后,他看到了她脸上那副如见鬼魅、不敢置信、仿佛天塌地陷般的表情。
他微微怔了怔,随即,似乎明白了她震惊的缘由。他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旋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她是今年三月初三,上巳节那日生的。七个多月了,平日里很乖,除了吃就是睡,并不闹人。”
纪眠眠:“……”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三月初三?七个多月?他……他是在说那个孩子?他的孩子?
谢云州见她依旧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心中那点微弱的忐忑渐渐扩大。她……是不喜欢孩子吗?是了,她才十八岁,骤然得知做了母亲,恐怕一时难以接受,也尚未做好为人母的准备吧?
就在这时,纪眠眠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向后挪了几寸。她死死盯着谢云州,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确定的狂喜与惊骇:
“孩、孩子……那孩子……是、是我的?我……我当娘了?!”
谢云州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怔,抬眸,对上她那双激动而瞪得滚圆眼睛。他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嗯。”
他目光平静地迎着她,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到了江南不久,便觉身体有异,请郎中诊脉,方知是有了身孕。当时想着……既有了她,便不宜再长途跋涉,便在此处买了这座小院,暂时落脚安胎。也未……告知母亲。”
她的!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谢云州的孩子!在那个混乱又炽热的雨夜之后……天啊!
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看着他语无伦次:“你……你一个人在这里……生下她?当时……当时怎么过的?疼不疼?有没有人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我可以照顾你……”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见她哭得伤心,谢云州的心防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开了一道口子。他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她面前,安抚道:“莫哭。不疼的。请了姑苏城里最有经验的产公和郎中,当时胎位很正,发作得也顺利,并未受太多苦楚。”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纪眠眠如何能信?他独自一人,在异乡举目无亲,其中艰辛,岂是“不疼”、“顺利”几字可以带过?她越想越心疼,泪水流得更凶,几乎要喘不过气。
谢云州见她哭得厉害,心中微软,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转移话题:“她小名叫元宝……还没起大名。”
“元宝……” 纪眠眠重复着这个朴实又可爱的小名,泪水模糊的眼中终于透出一点光,喃喃道,“元宝……”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带着鼻音急切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云州缓缓道:“是女孩。”
正当她激动的不知道东南西北的时候!
“咕噜噜……”
一阵清晰而绵长的腹鸣,极不雅、也极不应景地,从她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室内霎时一静。
纪眠眠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瞬间僵住,随即,从脖颈到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爆红。她这才想起来,从下午随大姑去东山,到现在,她竟是粒米未进,只吃了阿满买的那串糖葫芦。
这……这也太丢人了!尤其是在刚刚得知自己当了娘、正该表现出稳重可靠一面的时刻!
谢云州显然也听到了。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扬声对外面道:“元青。”
元青应声推门进来。
“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易克化的吃食,做些送来。” 谢云州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清淡些,晚上不宜多用。”
“是,公子。” 元青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鸡汤面,撒着细碎的葱花,旁边配着两碟清爽的小菜——一碟拌三丝,一碟糖醋藕片。
“吃吧。” 谢云州将碗筷推到她面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比往日多了些温度,“吃慢些,仔细噎着。
纪眠眠此刻又饿又羞,也顾不得许多,道了声谢,便拿起筷子。面条劲道,鸡汤鲜美,小菜爽口。她吃得很快,却不忘礼仪,只是那副埋头苦吃、偶尔抬眼偷觑他一下的模样,落在谢云州眼中,与记忆中那个娇憨贪吃的少女身影,隐隐重叠。
他静静地看着她吃,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那颗漂泊已久的心,慢慢温暖起来。
一刻钟后,纪眠眠放下碗筷,满足地舒了口气。谢云州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给她漱口。元青上前,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再次退下。
吃饱喝足,情绪也平复了不少。
“阿满。” 她唤道。
很快,阿满惴惴不安地进来,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家小姐和谢将军,垂首听命。
“你现下回夏府去,告诉我爹爹,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让他不必等我,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你再过来,记得……多带几套我的换洗衣物。”
阿满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我的二小姐哟!您这、这夜不归宿,还要留宿在外男……啊不,是谢将军家中,这、这让我回去怎么跟主君交代啊!说实话?主君怕不是要气得当场晕过去?说瞎话?这无故在外留宿,也是了不得的大事,一顿家法怕是跑不了!
他苦着一张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垮着脸,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奴婢遵命。”
唉,我的二小姐唉,您倒是给我个暗示,或是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啊!就这么把我打发了,我回去可怎么熬过主君那一关哟!阿满在心里哀嚎着,一步三回头、愁肠百结地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